馬蹄聲遠去後的第三天,南京城內一家報館的油印機還在轟鳴。編輯部的燈整夜沒熄,桌上攤著一份剛送來的稿件,封麵上寫著“抗戰日報編輯部收”,字跡工整。值班編輯認得這手筆,是林婉兒的。
他拆開信封,快速瀏覽全文。紙頁翻動的聲音驚醒了隔壁打盹的主編。那人披衣進來,接過稿子從頭讀起。讀到“每袋糧食都過秤”時,他停下,問:“來源可靠?”
“林婉兒親自送來,通訊員昨天到的,路上沒出事。”
主編點頭,“發。頭版,不加標題修飾。”
次日清晨,報紙在街頭髮售。一個穿學生裝的年輕人買了一份,在茶館門口站著讀起來。他唸到“那個師長蹲在炮旁,和老工匠一起看輪軸”時,聲音有點抖。周圍人圍上來聽。有人掏出煙盒,把最後兩塊銀元塞進年輕人手裏,“寄過去,別讓弟兄們餓著。”
茶館老闆把整張報紙貼在牆上,用漿糊固定。郵局職員看到後,打包五份寄往武漢、長沙、北平。當天下午,上海《救國時報》來電,請求授權轉載。主編回電:可轉,但不得刪改事實。
第四天,文章出現在三家大報上。有報紙加了副標題:“漏米的卡車與不倒的旗”。電訊社摘錄要點,通過無線電播發。訊息順著電線傳進縣城、鄉鎮、村莊。
山東一處小村,天剛亮,一位老農站在自家院裏讀報紙。他兒子去年被徵兵,走前一夜說:“爹,我在隊伍裡絕不拿多一粒米。”老人記得這話。如今看到報道裡寫部隊當眾驗糧,眼眶一下子紅了。他轉身進屋,翻出存錢罐,把所有銅板倒出來,又牽出家裏唯一的驢,趕到集市賣掉。
換來的錢全匯去了部隊賬戶。附言欄他讓識字的人寫:“給吃不上飯的兵買口乾糧。”
北平一所女中,幾個學生在宿舍傳閱報紙。其中一人放下書本,說:“我們不能上前線,但能做點別的。”第二天,她們在校內設攤,賣自己織的毛線手套和圍巾。收入全部捐出,隨款附信:“給冬天守山的戰士,暖手。”
河南某小學師生集資買了五十雙布鞋。包裹寄到部隊時,外麵用粗筆寫著一行字:“給跑得最快的戰士。”山西煤礦工人集體捐出三天工錢,領頭人在電報裡說:“礦井下黑,但我們心裏亮。你們在前線拚,我們在後方撐。”
南洋華僑聯合會開會商議,決定成立專項支援組。他們發電報來問:“如何對接?需要什麼?”回執還沒到,第一批藥品和資金已經啟運。
這些事沒有立刻傳回前線。陳遠山仍坐在指揮所裡,麵前鋪著地圖。他正在畫一條新防線,鉛筆在紙上劃出清晰的線。窗外傳來操練聲,士兵在練射擊姿勢。他抬頭看了眼掛鐘,十一點四十。
門被推開,通訊員走進來,手裏抱著一堆信件和包裹。他把東西放在角落的桌上,沒說話就出去了。
林婉兒從住處過來,看見那些包裹,問:“哪來的?”
“各地寄來的。”通訊員回頭答,“早上到的車,裝了三大箱。”
她走過去翻看。一封信上寫著“致查糧的師長”,另一封寫著“獻給不貪一粒米的人”。有個小布包開啟了一角,露出幾雙嶄新的布襪子。還有一封信夾著兩張照片,是幾個孩子站在學校牆報前拍的,牆報上貼著那篇報道的抄本。
她拿起最上麵一封信,拆開。裏麵是一張匯票,金額不大,但附言寫得很清楚:“我家窮,隻能湊這點。但我知道,你們守的是我們這樣的家。”
她把信放回,沒再繼續看下去。
傍晚,陳遠山走出指揮所,去訓練場檢查夜訓準備情況。他路過倉庫時,看見門口堆著那些包裹,站住了。林婉兒跟在他後麵,輕聲說:“百姓寄來的。”
他沒應,走近看了看。一個麻布袋敞著口,裏麵是成捆的草紙,另有一袋裝著乾菜。還有個木盒,貼著“湖南醴陵商會敬贈”的條子。
他伸手摸了摸那袋乾菜,手指沾上一點灰。
回到指揮所,他叫來通訊員,“明天派專人去縣裏,設一個接收點。所有物資登記造冊,誰捐的,捐了多少,全部公開。”
“要不要回信?”
“要。每一封都回。告訴他們,東西收到了,戰士們會用好。”
通訊員記下命令,出去了。
林婉兒坐在桌邊,翻開筆記本。她開始記錄今天發生的事:多少包裹,來自哪裏,附了什麼話。她想把這些也寫成一篇報道,但停了一下,又合上了本子。
有些事現在還不能寫。
夜裏九點,電報機響了起來。值班員抄下內容,送進指揮所。陳遠山接過紙條,上麵是孫團長發來的訊息:“三道嶺西側發現日軍巡邏隊,規模不明,建議加強警戒。”
他把紙條壓在地圖下麵,拿起鉛筆,在幾個位置標上紅圈。
林婉兒站在門口,說:“文章已經在十二個省登出來了。”
他抬頭,“哦。”
“很多人哭了。”
他點頭,“他們不容易。”
“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一部分。有封信說,他們的兒子也在部隊,希望他能像我們這樣做事。”
“那你呢?你希望他們怎麼看你?”
他放下筆,看著桌上那疊信,“我不圖被人記住。隻要他們知道,有人在認真打仗,就夠了。”
她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第二天上午,第一批捐贈物資清單被張貼在營地公告欄上。士兵們圍著看。有人指著一條記錄念出來:“浙江紹興王氏家族,捐棉衣二十件,附言——願將士身暖,心亦暖。”
人群中有人笑了,也有人低頭抹臉。
中午,通訊員帶來新的電報。這次是軍需處轉發的財務通知:“經查,貴部賬戶近三日共收民間匯款七十三筆,總計銀元一千八百六十四枚,另有實物若乾,已轉交地方聯絡站統一管理。”
陳遠山看完,把電報放進抽屜。
下午兩點,他又去了訓練場。靶場上李二狗正在練習瞄準,聽到腳步聲回頭,看見是他,敬了個禮。他點頭回應,走到邊上檢查彈藥箱。
林婉兒跟了過來,手裏拿著一張剛收到的報紙影印件。她把它攤在彈藥箱上。標題很大:“他們守的不是官階,不是榮光,是身後千千萬萬個無法拿起槍的老弱婦孺。”
他說:“這個標題太重了。”
“但它是真的。”
他沒接話,彎腰開啟另一個箱子,檢視子彈數量。
遠處,紅旗在風裏甩動,發出啪的一聲響。
帳篷外的桌上,那封最早到達的捐款信還躺在那裏,信封已經拆開,裏麵那張匯票靜靜貼著附言:
“這是我們的心意,請替我們守住這片土地。”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