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營地還黑著。寒氣從地麵上爬上來,帳篷裡的人翻了個身,棉被發出沙沙的響動。李二狗縮在角落,腳趾頭已經凍得發麻,可他不敢動。他知道,再過一個鐘頭就得起床點名,要是遲了,監督崗會記名字,還要罰站加訓。
他盯著帳篷頂,眼睛睜得很大。白天那個抱著寬棉被被攔下的士兵,臉上的慌張他還記得。那人不是老兵,也不是刺頭,就是一時沒注意,結果當場就被兩個監督崗圍住,掏出本子寫記錄。那一幕看得他心裏發緊。
“這日子沒法過了。”旁邊一個老兵低聲說,聲音壓得很低,“五更天就得起,晚上九點就熄燈,連說句話都怕被人聽見。”
另一個接話:“昨天我擦槍慢了點,監督崗就在邊上站著等,像盯犯人一樣。查完還說‘下次再這樣,直接罰’。”
“他們巴不得咱們出錯。”第三個聲音冷冷笑了一下,“好拿咱們立威。”
李二狗聽著,手不自覺地攥住了被角。他想起自己剛被收編那會兒,走路都低著頭,生怕惹事。現在倒好,規矩越來越多,每一條都像繩子,一圈圈往身上繞。
“班長,”他終於忍不住開口,“我要是不小心忘了倒水壺裏的剩水……也會被記嗎?”
那老兵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搖了搖頭。
遠處傳來一聲口令,短促而清晰。是巡查崗換班的聲音。幾雙腳踩在凍硬的地麵上,腳步整齊,由遠及近,又漸漸走遠。
李二狗閉上眼,卻睡不著。他知道,外麵有人在走動,在看著,在記。這些新來的規矩,不像以前那樣說說就算了。這一次,是真的要執行到底。
---
陳遠山站在營區邊緣的一處土坡上,披著一件舊軍大衣,帽簷壓得很低。他沒有帶警衛,也沒打燈,就這麼靜靜地聽著。
他已經走了半圈營地。從老營房到新兵棚,每一頂帳篷裡傳出的話,他都聽進了耳朵。
抱怨聲不少。有人說訓練太狠,有人說內務太細,有人乾脆罵出聲來:“天天查鞋帶、看水壺,當兵不是打仗,是伺候官長!”
他也聽見了李二狗和老兵的對話。那孩子聲音輕,帶著怕,但問出來的問題很實在。
他沒動,也沒出聲。他知道這些人不是不想打日本人,而是太久沒人教他們怎麼當兵。過去那些部隊,要麼放任不管,要麼打得罵得凶,沒人講道理。現在突然立起這麼多規矩,就像一根繃緊的弦,一下子拉得太急,自然會有反彈。
他轉身往指揮部走,腳步很輕。
推開屋門時,油燈還亮著。桌上攤著監督崗交上來的第一份違規記錄:三十七人未按時起床,十九人內務不整,五人水壺未滿,兩人槍械保養不到位。全是小事,可件件都在新規範圍之內。
他一頁頁翻過去,手指在紙麵上劃過。
門被推開,張振國走了進來。他看見陳遠山坐在燈下,手裏拿著那份記錄,眉頭鎖著。
“外麵吵得厲害。”張振國把門關上,聲音放低,“我剛轉了一圈,好幾個帳篷裡都在罵。說咱們這是拿規矩壓人,不給人活路。”
陳遠山沒抬頭,隻問:“你覺得呢?”
“我覺得……太急了。”張振國走到桌邊,雙手撐在桌麵上,“這些兵,有的當了好幾年,從來沒這麼管過。現在一下子全按條令來,他們受不了。”
“可戰場不會讓他們受不受得了。”陳遠山放下筆,抬起頭,“衝鋒的時候,誰給你講情麵?子彈認不認你是老兵還是新兵?”
“道理是這個道理。”張振國嘆了口氣,“可人心不是機器,擰得太緊,容易斷。你今天殺一儆百,明天他們表麵上聽話,背地裏更恨。”
陳遠山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是要他們服我。”他說,“我是要他們活下來。”
“可你現在這樣,他們會覺得你是想整他們。”張振國看著他,“特別是那些老兵,臉上掛不住,心裏憋著火。再這麼下去,不用日本人打,咱們自己先亂。”
陳遠山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麵一片漆黑,隻有幾處哨位亮著微弱的光。
他知道張振國說得對。怨氣已經起來了,而且集中在那些原本就有資歷的老兵身上。他們不怕死,但怕丟臉。現在天天被監督崗盯著,連鞋帶鬆了都要記過,麵子上過不去,嘴裏不說,心裏已經在抵觸。
這種情緒一旦蔓延,比違紀更危險。
他轉過身,拿起桌上的記錄本,合上,放進抽屜。
“今晚的事,先不處理。”他說。
“不處理?”張振國一愣。
“這些記錄,壓兩天。”陳遠山坐回椅子,“讓他們鬧,也讓他們看看,我們到底是不是隻為立威。”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去走。”陳遠山看著他,“明天開始,我不發命令,也不訓話。我就去各連轉,看他們訓練,看他們吃飯,看他們整理內務。我想讓他們知道,這些規矩不是為了罰誰,是為了讓每個人都能活著回來。”
張振國盯著他看了幾秒,慢慢點頭。
“行。我陪你去。”
“不用。”陳遠山搖頭,“你該幹什麼幹什麼。我自己去就行。”
張振國還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拍了下桌子:“那你小心點。有些老兵脾氣上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陳遠山笑了笑:“真敢動手,那就不是兵了。”
---
第二天一早,太陽剛冒頭,各連陸續集合出操。
陳遠山穿著普通士兵的灰布軍裝,沒戴肩章,也沒別駁殼槍,就這麼一個人走在營區間的小道上。
他先去了三連。這是昨天因鞋帶問題被通報的連隊。連長站在佇列前,聲音發緊,一個個檢查戰士的綁腿是否繫牢。
陳遠山站在隊尾,沒說話,隻是看著。
有個老兵注意到他,皺了皺眉,小聲跟旁邊人嘀咕:“這人誰啊?沒見過。”
旁邊人搖頭:“不知道,不像官。”
陳遠山聽見了,也沒回應。他看著那老兵把綁腿重新解了又係,動作粗暴,明顯帶著氣。
他沒走開,一直等到操練結束,纔跟著隊伍往飯堂方向移動。
到了新兵營,他看見李二狗正蹲在地上刷飯盆。孩子手凍得通紅,刷得特別認真,一遍又一遍。
他走過去,蹲下。
“為什麼刷這麼多次?”
李二狗嚇了一跳,抬頭看見是他,連忙站起來:“報告長官,我怕沒洗乾淨,會被記過。”
陳遠山看著那個已經發亮的鐵盆,沒說話,伸手接過刷子,放在盆邊。
“以後刷兩遍就夠了。”
李二狗愣住。
“規矩是讓人守的,不是讓人怕的。”陳遠山站起身,看了他一眼,“記住,你在這裏,是因為你想打日本人,不是因為你想躲懲罰。”
他說完就走了。
李二狗站在原地,手裏還攥著飯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中午時分,陳遠山走到七班帳篷外。幾個士兵正在擦槍。監督崗站在旁邊,但這次沒拿本子,隻是看著。
一名士兵抬眼看到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長官,我們……必須每天擦三遍嗎?”
陳遠山點頭:“必須。”
“可以前……”
“以前死了很多人。”陳遠山打斷他,“不是因為槍不好,是因為槍沒擦,卡殼了。戰場上,一秒就能決定生死。”
那人低下頭,繼續擦。
陳遠山看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他一路走,一路看。沒人趕他,也沒人攔他。有些人好奇,有些人迴避,還有些人故意把動作放慢,像是在試探他會不會出聲。
他始終沒說話。
傍晚,他回到指揮部,脫下外衣,坐在燈下。
桌上放著一張紙,是張振國留的:今日各連操練正常,未發生衝突。監督崗反饋,部分士兵態度有所緩和。
他看完,把紙摺好,放進抽屜。
窗外,夕陽沉下去一半,餘光落在營區的旗杆上。一麵褪色的軍旗掛在上麵,紋絲不動。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