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加島,一處偏僻的舊船塢。空氣裡瀰漫著鐵鏽、腐木和海腥的混合氣味。
陳啟明看著眼前這個眼神躲閃、滿身魚腥味的老頭。
他是船塢原先的看守,叫老巴森。
“那船……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老巴森搓著手,聲音沙啞,“一條很老的貨船,拖來的時候幾乎不能自己動了。船尾……對,是有個畫,但掉了大半,還剩個女人身子,手裡抓著個叉子。”
“船叫什麼?誰拖來的?賣給誰了?”蔡金來追問,語氣有點急。
“冇名字,舷號都磨光了。拖它來的是條本地拖船,開船的是個生麵孔,話不多,給錢倒是爽快,說要在這裡暫放,等買家。”
老巴森回憶著,“放了大概兩個月,來了幾個人看船。領頭的像是個混血,說英語,帶著馬來口音。他們上船看了很久,特彆是船艙底下。”
“後來呢?”
“後來就談價錢。船主開價很高,那幾個看船的嫌貴,磨了幾天。有天晚上,突然來了另一夥人。”
老巴森臉上露出懼色,“開著小艇,直接靠上來,上船就把之前看船的那夥人趕跑了。
凶得很,帶著傢夥。他們和船主談了不到半小時,就成交了。
當天晚上就找來拖輪,把船拖走了。”
“拖去哪了?”陳啟明問。
“不知道。往南邊深海去了。那夥人很小心,不準我們靠近看。”
老巴森搖頭,“哦對了,拖走前,他們把船尾剩下那點畫,用砂輪磨掉了。我遠遠看見火星子直冒。”
陳啟明和蔡金來對視一眼。
這作風,很像是施密特的人,或者類似的秘密組織。
“那個混血領頭的人,長什麼樣?還有什麼特征?”陳啟明問。
“瘦高個,鷹鉤鼻,左邊眉毛有道疤。說話有點慢,但眼神很利。”老巴森比劃著。
“是施密特的手下,沃爾特。”陳啟明低聲對蔡金來說。
看來施密特也查到了這裡,而且搶在了前一波買家前麵。
“之前那波看船的人,你記得什麼嗎?”蔡金來不甘心。
“其中一個,年紀比較大,像是管事的,不怎麼說話,但看東西很仔細,尤其愛摸那些舊鐵件,手上有很多老繭。他帶的年輕人叫他……好像叫‘德叔’?記不清了。”老巴森努力回憶。
陳啟明心中一動。
會是對老船特彆在行的老行尊?也許是哈裡斯的線人,或者是彆的對“海妖”號感興趣的神秘人物。
“那夥人被打發走,冇鬨?”
“哪敢鬨啊。後來那夥人帶著槍呢。不過……”
老巴森壓低聲音,“那老管事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但冇說什麼。我偷偷聽見他對年輕人說,‘記下拖輪號,查’。他們可能也去查了。”
“拖輪號你還記得嗎?”陳啟明立刻問。
老巴森皺眉想了好久,纔不確定地說:“好像……是‘海鷹三號’。對,是‘海鷹三號’,檳城註冊的船。”
“檳城的船?”蔡金來眼睛一亮。
“馬上查這條拖輪!”陳啟明下令,“還有,找找五六年前在邦加島附近活動、專門做舊船生意的中間人。那個混血沃爾特是通過誰聯絡上這裡的?找到中間人,就能問出更多。”
“明白!”
離開舊船塢,坐回車上,蔡金來有些喪氣:“老闆,被施密特搶先了啊。船被他買走了,還拖走了,這大海茫茫,上哪找去?”
“未必。”陳啟明目光沉靜,“施密特是五年前拖走的船。一條老舊的、幾乎報廢的船,他買去乾什麼?
如果是當廢鐵賣,不會大費周章拖到深海。
他一定是想修複它,或者……把它藏在某個地方,作為‘鑰匙’的一部分。
修一條那樣的老船,需要專業的船廠,需要大量零件,需要時間。這不是能完全瞞住人的。”
“您的意思是?”
“查‘海鷹三號’拖輪過去五年的航跡,特彆是拖帶大型船隻的記錄。
查南洋有能力進行大型船隻秘密維修或改造的船廠,特彆是那些位置隱蔽、背景複雜的。
再查一下,這五年裡,有冇有突然出現、又神秘消失的老舊貨船,在哪個港口短暫停留過。”
陳啟明思路清晰,“施密特能把船藏起來,但修船、移船,總會留下痕跡。我們和哈裡斯兩邊一起查,效率更高。”
他拿起電話,直接撥通了哈裡斯的安全線路。
電話很快接通,傳來哈裡斯沉穩但略帶疲憊的聲音:“陳老闆,有發現?”
“有。在邦加島,確認五年前有一條符合特征的老船被交易,買家特征符合施密特的手下沃爾特。
船被拖走,去向不明。但我們拿到了拖輪的名字‘海鷹三號’,正在查。
另外,在施密特之前,還有另一波人對那條船感興趣,領頭的是一個被稱為‘德叔’的老行尊。”
“‘德叔’?”
哈裡斯沉吟,“我記下了,我會去查。拖輪的資訊很重要,我這邊也會動用海事部門的資源去查。
施密特搶先一步,但船是死物,跑不了。隻要它還在南洋,我們就有機會找到。”
“還有,”
陳啟明補充,“我懷疑施密特把船弄去修了。他需要這條船作為‘鑰匙’,船必須是可用的狀態。
修船就要進塢,就要工人和材料。這是他的弱點。”
“冇錯。我會讓人留意所有近期進行過大型維修、特彆是對老式貨船進行不尋常改裝的船廠訊息。”
哈裡斯頓了頓,“林慕德這邊也有進展。他從舊檔案裡找到一張模糊的‘海妖’號線圖,上麵顯示船底有一個特殊結構的附加艙室,可能用於安裝精密裝置或存放特殊貨物。這或許能幫我們識彆,哪怕船的外觀被改裝過。”
“好。有訊息隨時通氣。”陳啟明結束通話電話,對蔡金來說,“回檳城,發動所有關係,給我挖出‘海鷹三號’和那個‘德叔’!”
新加坡安全屋,林慕德看著哈裡斯拿來的“海妖”號原始線圖影印件,手指在圖紙上那個額外的底艙結構上點了點。
“這個艙室結構很特彆,不是貨艙,更像是……實驗室或者穩定平台。
如果‘阿斯特拉’是某種需要穩定環境儲存的東西,這個艙室就很合理。
船在移動,但這個艙室可以通過特殊懸掛或陀螺儀保持相對靜止。”林慕德分析道。
“所以,施密特要這條船,不僅因為它是座標參照,更因為這條船本身就是‘阿斯特拉’的容器或者搬運工具?”沈懷安問。
“很有可能。船和貨,可能是一體的。”林慕德看向哈裡斯,“找到這條船,可能就直接找到了‘阿斯特拉’。”
哈裡斯眼神銳利:“我的人正在全力排查。陳啟明那邊也找到了新線索。
施密特的動作比我們快,但尾巴也露出來了。就看誰先抓住這條尾巴。”
公海上,“信天翁”號貨輪。施密特聽著沃爾特的彙報,臉色並不好看。
“‘德叔’?”
施密特冷笑,“那是哈裡斯檔案組的一個老顧問,對舊船特彆有研究。他果然也查到邦加島了。不過幸好我們動作快。”
“但‘海鷹三號’這條線,會不會被他們抓住?”沃爾特擔心。
“一條拖輪,查就查了。船早就轉移了。”施密特不以為然,“重要的是,船修得怎麼樣了?”
“還在船塢,進行最後階段的裝置恢複和測試。
但工程師說,老式陀螺穩定係統配件很難找,需要從歐洲訂,還要至少兩週才能到位。”
“太慢了!”
施密特不耐,“催他們!加錢!用最快的渠道!我們冇時間了。
哈裡斯和林慕德已經盯上了船,他們早晚會找到那個船塢。”
“是,我立刻去催。”
沃爾特猶豫了一下,“還有,陸永昌那邊傳來訊息,說陳啟明的人在邦加島和檳城到處打聽‘海鷹三號’和‘德叔’,還問中間人的事。他問要不要……”
“給陸永昌傳話,讓他把水攪渾。放點假訊息出去,把哈裡斯的注意力引開。
必要時,可以‘幫’陳啟明找到一兩個無足輕重的中間人,但要在我們控製之下。”
施密特手指敲著桌子,“另外,讓我們在檳城的人動一動,給陳啟明找點‘麻煩’,彆讓他查得太順。”
“明白。”
沃爾特離開後,施密特走到海圖前,看著南洋星羅棋佈的島嶼。
船,很快就能用了。
漢斯·伯格,你到底藏在哪個角落?還是說,你已經死了,把秘密帶進了墳墓?
他拿起那本《浮士德》,再次翻開。
林慕德,哈裡斯,你們就跟著“海鷹三號”的線索慢慢追吧。
等你們找到那個廢棄的臨時船塢時,我的“海妖”,早已航行在真正的軌道上了。
檳城,陳啟明的貨倉。阿強匆匆走進來,臉色有些難看。
“老闆,‘海鷹三號’查到了。註冊公司是個空殼,三年前就登出了。
原來的船主死了,說是酒後失足落水。
船最後記錄是拖了一條廢船去廖內群島方向,之後就再冇有明確的航跡記錄。”
“死無對證。”陳啟明並不意外,“那個‘德叔’呢?”
“也查了。哈裡斯檔案組的退休顧問,真名劉德,確實是老船專家。
但三年前中風,現在在療養院,話都說不利索,問不出什麼。”阿強說。
“這麼巧?”蔡金來皺眉。
“不是巧,是有人不想讓我們問。”陳啟明冷笑,
“施密特手腳很乾淨。但他越是這樣,越說明船是關鍵,而且他還冇完全準備好。
繼續查,重點查廖內群島那邊,有冇有偏僻的、能藏大船的私人船塢或者海島。
還有,最近有冇有大型的、來源不明的老式船用配件,特彆是陀螺儀、穩定器之類的,運到南洋。”
“是!”
吩咐完,陳啟明獨自走到窗邊。海風吹來,帶著鹹濕的氣息。
施密特把船藏起來了,但藏得再深,隻要船要修,要用,就一定會冒頭。
現在,就是比耐心,比誰先出錯的時候了。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另一個號碼:“喂,是我。幫我查個人,外號‘船醫’,專門給黑船看病的老傢夥。對,我知道他退休了,但我有急事,價錢隨他開。對,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