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馬六甲海峽東南,一片看似空無一物的深藍色海麵上。
那艘改裝巡邏艇關閉了大部分燈光,像幽靈般滑行,最終靠近一個龐然大物。
那是一座半潛式的海上平台,漆成與海水相近的暗灰色,結構粗獷,上層有數層建築,隱約可見天線和雷達。平台側舷開啟一道閘門,巡邏艇緩緩駛入內部船塢。
林慕德和沈懷安被蒙上眼睛,帶上平台。經過幾道閘門和升降梯,眼罩被取下時,他們已身處一個寬敞類似指揮中心的房間。
巨大的玻璃窗外是漆黑的海麵和漸沉的夕陽。
房間裡擺滿了通訊裝置和海圖,幾個穿著便服但氣質精悍的技術人員正在操作儀器。
一個穿著考究灰色西裝氣質儒雅的老人坐在房間中央的皮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紅茶。
他看起來六十多歲,眼神銳利如鷹。正是威廉·施密特。
“海因裡希,歡迎來到‘海鷗’平台。”施密特放下茶杯,用德語說道,語氣平靜,像在招呼一位老朋友。
“威廉,好久不見。冇想到是在這裡,以這種方式。”林慕德走到他對麵的椅子坐下,沈懷安站在他側後方。
“世事難料。”施密特微微一笑,“你提供的前兩段演演算法,我的團隊驗證過了,邏輯自洽,與已知碎片吻合。這很好。現在,讓我們談談最後一段密碼,以及那個基礎參照點。它在哈裡斯手裡的主圖紙上,具體是什麼?”
“我需要看到哈裡斯那份圖紙的清晰副本,或者至少是相關部分的詳細描述,才能定位參照點。至於最後一段密碼,它不是一個固定數字,而是一個動態變數,與經緯度、潮汐、甚至特定日期有關。
演演算法我可以寫出來,但需要輸入正確的初始引數,而這些引數,隻有結合主圖紙的參照點才能確定。”林慕德回答得條理清晰。
施密特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緩緩道:“你在討價還價。你想先確認陳啟明等人的安全,再提供更多。或者,你還在期待哈裡斯的救援。”
“我隻是陳述事實。冇有完整的輸入,演演算法毫無意義。哈裡斯不會輕易給出圖紙,但我們可以想辦法拿到,或者,推匯出那個參照點。這需要時間,以及我的合作。而我的合作,需要保障。”林慕德毫不迴避對方的目光。
“陳啟明和他的手下,有倖存者,在檳城活動。隻要他們不再試圖乾擾我們,我可以暫時不動他們。”
施密特語氣平淡,“至於哈裡斯的救援……‘海鷗’平台的位置是絕密,配備完整的防禦和反偵察係統。而且,我們不會在這裡停留超過四十八小時。時間,在我們這邊。”
“那就好。”林慕德點點頭,“我可以開始工作。需要一張安靜的書桌,所有已知的相關圖紙碎片,以及你們掌握的關於帝國在東南亞1942-1945年間所有水文和地質勘測資料。沈醫生協助我。”
施密特對旁邊的沃爾特點點頭:“照他說的做。提供一切所需,但要全程監控。四十八小時內,我要看到可行的座標計算結果,哪怕隻是範圍。”
“明白。”沃爾特應道,示意手下帶林慕德和沈懷安去隔壁準備好的工作間。
工作間裡裝置齊全,甚至有一台老式的手搖機械計算機。林慕德和沈懷安立刻投入工作,在一堆散亂的圖紙、檔案和海圖中翻找、計算、標註。
沃爾特和另一名技術人員坐在房間角落的監控台後,一言不發。
平台上另一個房間,施密特正在聽沃爾特的彙報。
“平台周邊五十海裡內,冇有發現可疑船隻或飛機。所有電子靜默措施已啟動。我們安排在檳城和馬來亞的眼線報告,陳啟明和當地幫會頭目蔡金來正在大規模調集船隻和人手,搜尋南部海域,但方向目前還很分散,冇有明確指向。”
“哈裡斯的帝國情報局呢?”施密特問。
“我們的監聽站捕捉到一些加密訊號活動增加,但內容無法破譯。衛星過頂時間也被我們避開。他們可能有所察覺,但應該還冇找到具體位置。”沃爾特回答。
“不能掉以輕心。通知平台,提高警戒級彆。另外,讓技術部加快對林慕德提供演演算法的逆向推導,嘗試獨立驗證。我們不能完全依賴他。”施密特吩咐。
“是。”
平台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獸,漂浮在漆黑的海麵上。
檳城,陳啟明的臨時指揮所,一個碼頭邊的倉庫。屋裡煙霧繚繞,牆上掛滿了海圖。陳啟明眼睛佈滿血絲,指著海圖上用紅筆圈出的幾個區域。
“南邊漁村的兄弟說,昨天後半夜,有艘速度快、冇開燈的船往東南方向去了,聲音很低,不像普通漁船。東南方向,過了這個海峽,島嶼開始變多,水文複雜,適合藏身。”陳啟明對蔡金來說。
蔡金來嚼著檳榔,看著海圖:“東南方向……範圍太大了。我讓跑暹羅線的兄弟打聽過了,冇人接到奇怪的運人買賣。那幫人很可能有自己的窩,不靠岸。”
“那就找不靠岸的。”陳啟明一拳砸在海圖上,“鑽井平台?廢棄的貨輪?走私用的浮動倉庫?老蔡,你在這一帶混了三十年,什麼地方能藏下這麼一個大傢夥,還不被人注意?”
蔡金來眯起眼,想了半天,忽然道:“你這麼一說……前兩年,倒是有風聲,說南邊公海,偶爾有奇怪的燈光,像是個大船或者平台,但位置不固定,有人靠近就消失。跑遠洋的兄弟以為是什麼國家的秘密設施,或者鬼船,冇敢多打聽。”
“位置不固定?移動平台?”陳啟明眼神一亮,“能大致範圍嗎?”
“大概在這一片。”蔡金來在海圖上畫了一個大概的圓圈,範圍有幾百海裡,“太大了,不好找。”
“有範圍就好。”陳啟明立刻對阿泰說,“把我們能動用的船,分成三隊,撒到這個區域。不要大張旗鼓,扮成漁船或者貨船,用望遠鏡和耳朵找。特彆注意有冇有異常的無線電訊號,或者不符合常理的燈光。發現可疑,不要靠近,立刻用暗號報告位置。”
“明白!”阿泰領命而去。
“我也讓手下的船都動起來。”蔡金來說道,“不過陳老闆,咱們這麼找,就像大海撈針。而且,對方不是善茬,真找到了,怎麼打?”
陳啟明看著海圖,沉默了幾秒,說:“先找到再說。打不打,怎麼打,到時候看情況。不過,老蔡,幫我準備點‘硬貨’,要能對付鐵殼船的。”
蔡金來咧嘴一笑:“放心,包你滿意。”
幾乎與此同時,哈裡斯的指揮中心。灰隼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衛星照片,快步走到哈裡斯麵前。
“副局長,三小時前,我們的一顆偵察衛星調整軌道,在預定區域邊緣捕捉到這個。”灰隼將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能清晰看到海麵上有一個長方形的結構輪廓,旁邊有一個小得多的船影。
“經分析,這個結構長度約一百二十米,寬度四十米,符閤中型海上平台的尺寸。旁邊的小船輪廓,與‘海龍三號’報告的改裝巡邏艇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位置在這裡。”他指向海圖上的一個座標。
哈裡斯俯身仔細看著照片和座標,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能確定平台身份嗎?”
“資料庫裡冇有完全匹配的記錄。但從結構和尺寸推斷,可能是由舊油井平台或大型駁船改裝而成,具備一定的機動性。該位置遠離常規航線,水深足夠。”灰隼回答。
“通知‘海龍三號’,立即向該座標秘密靠攏,確認目標。通知特遣隊,在新加坡和巴淡島待命的所有人員和裝備,一小時內完成出發準備。命令我們在該區域的所有監聽和監測單位,集中掃描這個座標附近的電磁訊號。”
哈裡斯語速很快,“另外,給陳啟明一個模糊的提示,範圍縮小到這片海域。讓他的人去攪攪水,吸引注意力。”
“是!”灰隼記錄完畢,猶豫了一下,“副局長,如果確認林慕德在平台上,我們強攻的風險很大。平台可能擁有自衛武器,而且對方很可能在發現被包圍時,選擇毀滅證據和人質。”
“所以動作要快,要準,要出其不意。”
哈裡斯沉聲道,“‘信天翁’在南洋的秘密平台,價值可能比林慕德本人大。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準備好水上飛機和快速突擊小組,一旦‘海龍三號’確認,我們立即行動,空中和水麵同時突襲。
首要目標,控製平台,俘獲施密特,解救林慕德。如果情況危急,允許使用非致命性手段控製局麵,但林慕德必須活著。”
“明白!”
命令下達,整個帝國情報局在南洋的隱秘機器開始高速運轉。一張無形的大網,開始向著那個漂浮在黑暗海麵上的灰色平台,悄然收緊。
平台工作間內,林慕德放下手中的鉛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桌上鋪滿了寫滿公式和數字的紙張。沈懷安還在埋頭計算。
沃爾特走了過來,問道:“有進展嗎?”
“演演算法模型已經搭建完成。但缺少關鍵參照點,無法得出唯一解。我根據已有資訊,推算出了三個可能性最高的區域,每個區域大約有上百平方海裡。”林慕德將三張標有不同範圍的海圖推到沃爾特麵前,“需要更多資訊來縮小範圍。”
沃爾特看了看那三片海域,眉頭皺起。“這範圍還是太大。施密特先生不會滿意。”
“所以我說,需要哈裡斯手裡的主圖紙。”林慕德平靜地說。
沃爾特正要說什麼,工作間的門被推開,一名技術人員匆匆走進來,在沃爾特耳邊低語了幾句。沃爾特臉色微變,立刻轉身離開。
林慕德和沈懷安對視一眼。
沈懷安用口型無聲地說:“有情況。”
林慕德微微點頭,目光投向舷窗外深沉的夜色。海麵平靜,但他能感覺到,平靜之下,暗流正在加速。
平台指揮中心,施密特聽著沃爾特的彙報。
“外圍警戒艇報告,東北方向二十海裡,發現不明身份的漁船,似乎在做拖網作業,但航向有些可疑。
另外,我們的被動聲呐捕捉到西北方向三十海裡外,有極微弱的水下噪音,特征無法識彆,可能是潛艇,也可能是大型海洋生物。”
施密特走到雷達螢幕前,上麵隻有幾個稀疏的光點。
“加強警戒。啟動平台主動掃描,短脈衝,低功率,不要持續。通知動力艙,做好隨時機動的準備。我們可能被髮現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