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灌進船艙,快艇迅速傾斜。
陳啟明被銬在欄杆上,黑布罩頭,口鼻裡全是鹹腥的海水味。他能聽到身邊手下掙紮和嗆水的聲音。
“咳咳……老闆!”是手下阿泰的聲音,就在旁邊。
“阿泰!鑰匙!我後腰皮帶扣裡,有根細鐵絲!”陳啟明奮力將身體轉向阿泰的方向。作為一個老江湖,他習慣在身上留點後手,那根特製的堅韌鐵絲能開啟大部分手銬。
兩人在顛簸和上湧的海水中艱難地靠近,背對背摸索。陳啟明感覺阿泰的手指碰到了自己的皮帶扣。
“找到了!”阿泰低吼。幾秒鐘後,陳啟明聽到“哢噠”一聲輕響,手腕一鬆。他立刻扯掉頭套,用鐵絲迅速開啟自己的腳鐐,又轉身幫阿泰開鎖。
船上連他們在內還有五人,另外兩個手下已經冇了聲息。快艇尾部下沉很快,海水已漫到胸口。
“快!解開其他人!把能漂的東西都扔下去!”陳啟明吼道,同時扯下救生圈和幾塊泡沫墊扔進海裡。他和阿泰快速解開另外兩個還活著的手下,四人合力將一扇鬆脫的艙門拆下,推入海中。
就在快艇徹底傾覆的前一刻,四人跳入冰冷的海水,奮力遊向漂浮的艙門和救生圈。
他們趴在漂浮物上,看著那艘白色快艇打著旋沉入黑暗,隻留下一些油漬和碎片。
“老闆,現在怎麼辦?”阿泰喘著粗氣問。遠處,那兩艘巡邏艇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往東北方向遊。那裡有個小礁盤,漲潮時露出來不多,但能站人。離這裡大概兩裡。”陳啟明辨認了一下方向。他對這片海域瞭如指掌。“堅持住,天快亮了。‘過山風’的人如果發現我們冇按時到預定地點,會出來找。而且,哈裡斯副局長那邊,應該不會乾等著。”
“林先生和沈醫生被他們帶走了……”一個手下擔憂地說。
“林先生不是一般人,他主動提出合作,是在拖延時間,也是在保命。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先活下來。”陳啟明看著漆黑的海麵,眼神冰冷,“這筆賬,遲早要算。”
四人靠著救生圈和艙門,在冰冷的海水中向著礁盤方向艱難劃行。
與此同時,那艘較大的巡邏艇船艙內。
林慕德和沈懷安頭上的黑布被取下。他們身處一個狹窄但整潔的艙室,隻有一張鐵桌和兩把椅子。
燈光刺眼。那個白麪具頭目站在他們麵前,另外兩個持槍的白麪具守在門口。
頭目摘下了麵具,露出一張四十多歲、毫無特色的歐洲人臉,棕發,灰眼,眼神淡漠。“你可以叫我沃爾特。林慕德先生,你說你可以合作。說說看,你的籌碼。”
林慕德活動了一下被銬住的手腕,平靜地說:“‘鑰匙’不是具體物件,而是一套密碼和記憶關聯。它需要與我帶出的原始圖紙結合,才能定位‘阿斯特拉’。圖紙在哈裡斯手裡,但他不知道密碼。隻有我知道。”
“我們怎麼知道你不是在拖延時間?”沃爾特冷冷地問。
“你們可以殺了我,然後永遠找不到‘阿斯特拉’。或者,帶我去見威廉·施密特,或者你們在亞洲能主事的人。我用‘鑰匙’和部分情報,交換我、沈醫生,以及陳啟明他們的安全,還有一筆足夠我們隱居的報酬。”林慕德語氣平穩,彷彿在談一樁生意。
“陳啟明他們已經處理了。”
“海上風浪大,也許有意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是我的條件之一。”林慕德堅持。
沃爾特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笑容裡冇有溫度。“你很鎮定。但你冇多少討價還價的資本。圖紙在哈裡斯手裡,我們拿到你,自然有辦法讓你開口說出密碼。至於圖紙,我們也有辦法拿到,或者,毀掉它,誰也彆想得到。”
“你們當然可以用刑。”
林慕德點頭,“但我受過專業訓練,能承受的痛苦遠超你想象。而且,在極端痛苦和藥物作用下,我的記憶可能會出錯,或者觸發大腦保護性封閉。
你們得到的可能是假密碼,或者一片空白。這個險,你們敢冒嗎?威廉·施密特先生,敢冒嗎?”
提到施密特的名字,沃爾特的眼神微微閃動了一下。
“我可以證明我的誠意。荷蘭街四十五號的老周,巴都菲寧宜漁村的阿旺,是克勞斯在檳城的聯絡人,已經被你們清理了。
但克勞斯在吉隆坡還有一個秘密賬戶,用於緊急資金週轉,賬戶名是‘星光貿易公司’,彙豐銀行,密碼是克勞斯女兒的生日,1973年8月14日。
這個克勞斯在深度催眠時可能冇說,但我知道。因為當初設立這個賬戶的備用方案,是我經手的。”林慕德緩緩說道。
沃爾特臉色終於變了。他立刻對門口的手下使了個眼色。手下點頭,匆匆離開,顯然是去覈實了。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這能證明你知道一些克勞斯都不知道的細節。但這還不夠。”沃爾特說。
“當然不夠。這隻是開胃菜。帶我去見能拍板的人。路上,我們可以慢慢聊。比如,‘信天翁’在馬尼拉的安全屋,上個月剛剛更換了密匙。又比如,你們在曼穀用於洗錢的玉石商店,實際控製人是誰。”林慕德繼續說道。
沃爾特的呼吸微微急促。林慕德說的這些,有些是他也隻是隱約知道,有些甚至冇聽說過。
這個前帝國情報局副局長,知道的比他們預估的要多得多!他的價值,遠超一個簡單的“鑰匙”攜帶者。
“我需要請示。”沃爾特說完,轉身出了艙室。
沈懷安這才鬆了口氣,壓低聲音用中文對林慕德說:“林先生,您真的……”
林慕德微微搖頭,示意他噤聲。
他靠在冰涼的艙壁上,閉上眼睛,彷彿在養神,但大腦在飛速運轉。
他在賭,賭“信天翁”內部對“阿斯特拉”的渴望,賭他們不敢輕易毀掉他這個“活密碼”,也賭哈裡斯和帝國情報局,不會真的對他這個“叛逃者”和“鑰匙”置之不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巡邏艇在海上平穩航行,方向似乎是往南。
過了大約半小時,艙門再次開啟。沃爾特走了進來,臉色比剛纔更加嚴肅。
“我們剛剛收到總部急電。吉隆坡的賬戶,以及你提到的馬尼拉安全屋密匙變更,都確認了。施密特先生要和你直接通話。”
沃爾特示意手下解開林慕德一隻手的手銬,將他帶到隔壁一個更小的艙室。裡麵有一台正在工作的無線電裝置,指示燈閃爍著。
沃爾特除錯了一下頻率,將話筒遞給林慕德。
話筒裡傳來一個沉穩、略帶德語口音的老者聲音,說的是英語:“我是威廉·施密特。林慕德先生,或者說,海因裡希·穆勒副局長,久仰了。”
“施密特先生,幸會。”林慕德平靜迴應。
“你提供的零星情報,顯示了你的價值。但誠意需要更多證明。告訴我‘鑰匙’的第一段密碼,我們需要驗證其與部分已知資訊的關聯性。”施密特的聲音不急不緩。
林慕德沉默了幾秒,說道:“可以。第一段密碼是:北緯7度,東經99度。參考點,檳城升旗山燈塔。對應圖紙編號,第七頁右下角水域深度標記的第三個數字。”
無線電那頭陷入了沉默。隻能聽到微弱的電流聲。過了足有一分鐘,施密特的聲音再次響起,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驗證需要時間。沃爾特,改變航向,去二號接應點。用最高安全等級,護送林慕德先生過來。我要見他本人。”
“是,先生。”沃爾特立正迴應。
通話結束。沃爾特看向林慕德的眼神複雜了許多。“看來,你賭對了。施密特先生對你很感興趣。我們會帶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但在這之前,你和你的醫生朋友,需要保持安靜和合作。”
“當然。不過,在抵達之前,我希望能得到基本的尊重,比如,正常的飲食,以及不要戴著手銬。你們在船上,我跑不了。”林慕德說。
沃爾特考慮了一下,點了點頭。“可以。但彆耍花樣。”
林慕德被帶回原先的艙室,手銬被取下。沈懷安也得到了同樣的待遇。有人送來了簡單的食物和水。
“我們這是要去哪?”沈懷安小聲問。
“不清楚。但應該是‘信天翁’在東南亞的一個重要據點。”林慕德慢慢吃著東西,“我們爭取到了時間。現在,就看外麵的人,動作夠不夠快了。”
“外麵的人?”
“哈裡斯。還有陳啟明,如果他命大的話。”林慕德看向舷窗外黑暗的海麵,眼神深邃。
檳城,帝國情報局秘密聯絡點。灰隼將一份剛剛破譯的密電放在哈裡斯麵前。
“副局長,林慕德通過陳啟明的備用線路,在遇襲前發出了最後一段簡碼,指向一個經緯度座標,並標記了‘信天翁’、‘高層接觸’、‘南行’等關鍵詞。
結合我們監聽到的異常無線電訊號和碼頭報告,可以確定,林慕德和沈懷安在海上被身份不明的武裝人員劫持,正向南移動。陳啟明及其部分手下下落不明,可能已遇難。”
哈裡斯看著電文,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手指重重敲在桌麵上。
“立刻通知我們在南海活動的‘海龍’三號小組,改變原定巡邏路線,向這個座標區域靠攏。通知新加坡站,動用一切資源,監測從檳城以南海域駛出的可疑船隻,特彆是改裝過的巡邏艇或快船。
聯絡我們在暹羅和馬來亞的軍方關係,請求他們協助,在該區域進行‘例行海上搜救演習’。找到那艘船,盯住它,但不要打草驚蛇。我要知道它最終開到哪裡去!”
“是!那陳啟明……”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通知‘過山風’,加派人手搜尋相關海域。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哈裡斯頓了頓,“另外,把林慕德提到的座標和‘鑰匙’片段,傳給總部技術分析處。我要知道,這個座標,到底指向什麼。”
灰隼迅速記錄,轉身去傳達命令。
哈裡斯走到窗前,看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
檳城的這個夜晚,格外漫長。林慕德落入了“信天翁”手中,這很糟。
但他主動發出了座標和關鍵詞,這說明他還有周旋的餘地,甚至可能在試圖傳遞資訊。
“阿斯特拉……鑰匙……”哈裡斯低聲自語。
帝國高層對林慕德提供的情報評估等級極高,現在看來,其中隱藏的秘密,比預想的還要驚人。這場圍繞著一個叛逃者的爭奪,正迅速升級為一場涉及多方勢力的暗戰。
他必須把林慕德弄回來,在他吐出所有秘密之前,在“信天翁”或者其他勢力真正得手之前。
天,快亮了。
但海上的迷霧,似乎纔剛剛開始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