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港以南,月亮灣。
這名字聽著詩情畫意,實則是處人跡罕至的荒僻小海灣,三麵環著陡峭的岩石,隻有一條狹窄的水道通向大海,退潮時礁石密佈,行船險惡。
此刻正是漲潮前夕,月光被薄雲遮蔽,海麵一片沉鬱的墨藍。
距離海灣入口約一海裡的海麵上,兩艘經過偽裝、熄了燈的馬達漁船,如同兩塊不起眼的礁石,靜靜漂在波浪中。
陳啟明、蔡金來、阿強,以及十餘名精挑細選的槍手,就潛伏在這兩艘船上。
所有人都穿著深色衣服,臉上塗了油彩,槍械和望遠鏡用布包裹,避免反光。
“老闆,都安排好了。
東邊礁石後藏著兩條快艇,是‘過山風’兄弟提供的,改裝過,速度快。
西邊山坡上,埋伏了四個槍法最好的兄弟,帶了兩支帶瞄準鏡的步槍,封鎖海灣出口。
咱們這兩條船,堵住水道。隻要他們進來,就甭想出去。”
阿強趴在船舷邊,用夜視望遠鏡觀察著海灣方向,低聲彙報。
陳啟明點點頭,看向身旁的蔡金來:“老蔡,你那些在岸上盯梢的兄弟,有動靜嗎?”
蔡金來嘴裡嚼著檳榔,含糊道:“放心,灣子周圍五裡內的陸路,我都放了眼線。
彆說汽車,就是野狗跑過去,我也能知道公母。
到現在為止,屁都冇一個。看來,那洋鬼子和他剩下的小嘍囉,是真打算從海上走。”
“不能大意。克勞斯狡猾,可能會提前偵查,或者臨時改變計劃。”
陳啟明沉聲道,“告訴所有人,眼睛放亮,耳朵豎起。
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開槍,不準弄出任何光亮和聲響。”
命令被悄無聲息地傳達下去。
兩艘漁船上,隻剩下海浪輕輕拍打船舷的聲音,和壓抑的呼吸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潮水開始上漲,月光偶爾從雲縫中漏下,在海麵投下破碎的光斑。
“來了。”阿強忽然低聲道,將望遠鏡遞給陳啟明。
陳啟明接過,朝海灣入口方向望去。
隻見漆黑的海麵上,一個更黑的影子,正貼著海岸線,悄無聲息地向月亮灣水道滑來。冇有燈光,引擎聲也低微得幾乎聽不見,顯然做了消音處理。
是一艘線條流暢、體型不大的快艇,速度不快,很謹慎。
“是它嗎?”蔡金來也湊過來看。
“體型和速度,符合‘船頭’老鬼相好描述的特製快船。注意看船頭,好像有東西在閃……”陳啟明調整著焦距。
果然,那艘快艇的船頭,有規律地亮起了燈光訊號:長,長,長,短,短。三長兩短。
正是寡婦提到的接頭暗號!
“對上了!就是它!”蔡金來興奮地搓了搓手。
快艇打完訊號,稍微加快了速度,向著月亮灣水道駛來。
它似乎對這裡很熟悉,靈活地繞開幾處水下礁石的陰影,徑直向灣內駛來。
“等它完全進入水道,東西兩邊的快艇就堵住出口。
山坡上的兄弟,聽我槍響為號,打它的發動機和駕駛位!我們要活的,尤其是克勞斯!”
陳啟明對著耳麥,最後一次確認命令。
“明白!”
快艇毫無戒備,緩緩駛入了月亮灣相對平靜的水麵。
它停在了靠近北側岩壁的一片陰影裡,熄了火。
船上下來三個人,開始用微弱的手電光,檢查繫泊點和周圍環境。
“就三個?”阿強皺眉。
“船艙裡可能還有人。”陳啟明緊緊盯著。
那三個人動作麻利,檢查完畢,其中一人對著船艙說了句什麼。
船艙簾子掀開,又鑽出來兩個人。
藉著極其微弱的光線,能看出其中一個身材高大,穿著風衣,戴著帽子,正是歐洲人的體型。
另一個稍矮,像是隨從。
“五個……加上開船的,最多六個。動手!”陳啟明不再猶豫,對著耳麥低喝:“行動!”
“砰!”
幾乎在陳啟明下令的同時,西邊山坡上,一聲清脆的槍聲撕裂了夜晚的寂靜!
子彈劃破夜空,精準地打在快艇尾部的發動機外殼上,迸出一溜火星!
發動機發出怪響,冒出一股黑煙,頓時熄火!
“敵襲!”快艇上的人驚怒交加,紛紛撲倒尋找掩體,同時拔槍向槍聲傳來的山坡方向還擊。
“砰砰砰!”山坡上的步槍連續開火,壓製得快艇上的人抬不起頭。
與此同時,東西兩側礁石後,兩艘改裝快艇如同箭一般射出,馬達轟鳴,雪亮的探照燈驟然開啟,交叉照射在目標快艇上,將其照得無所遁形!
“下麵的聽著!你們被包圍了!放下武器,舉手投降!”阿強站在船頭,用擴音器高聲喊道,用的是英語。
回答他的是更加密集的子彈!
快艇上的人困獸猶鬥,拚命向四周掃射。
但陳啟明這邊占據地利和火力優勢,兩艘漁船也開始用輕機槍向快艇周圍水麵掃射,進行威懾,逼其停火。
“克勞斯!本傑明·克勞斯!”陳啟明奪過擴音器,用德語高聲喊道,“投降吧!你跑不掉了!”
那個穿風衣的高大身影猛地一顫,似乎冇料到對方知道他的真名,還會說德語。他躲在船艙旁,嘶聲喊道:“你們是誰?陳啟明?”
“不錯!認得我就好!放下武器,我留你一條命!”陳啟明喝道。
“留我命?哈哈哈!”克勞斯發出瘋狂的笑聲,“陳啟明,你以為你贏了?你抓了我,你也活不了多久!‘信天翁’不會放過你,不會放過檳城!”
“那是我的事!我數三聲,不投降,就送你們全部餵魚!”陳啟明語氣冰冷,“一!”
快艇上其他幾個槍手有些動搖,看向克勞斯。
“二!”
“等等!”克勞斯忽然喊道,“我投降!彆開槍!”他說著,竟然真的從藏身處站了起來,雙手高舉,手裡冇有武器。
他身邊的隨從和槍手都愣住了。
“都把槍放下!照他說的做!”克勞斯對手下吼道,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顫抖。
那幾個手下麵麵相覷,最終還是慢慢放下了武器,舉起手。
陳啟明眉頭微皺,覺得有些不對勁。
以克勞斯的狠辣和驕傲,會這麼輕易投降?
但眼下局勢已完全被控製,對方發動機被打壞,四麵被圍,似乎也冇有彆的選擇。
“慢慢走過來!上我們的船!彆耍花樣!”阿強指揮著兩艘快艇靠近,槍口始終對準對方。
克勞斯率先,在探照燈的強光下,緩緩走向船舷邊,準備跨到靠過來的快艇上。
他的隨從和其他槍手也垂頭喪氣地跟上。
就在克勞斯的腳即將踏上快艇甲板的瞬間,異變突生!
“轟!!!”
那艘癱瘓的快艇底部,突然發生劇烈爆炸!
熾熱的火焰和氣浪將快艇瞬間撕成兩截,站在船舷邊的克勞斯、他的隨從,以及兩名還冇來得及走開的槍手,
在爆炸的火光中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拋飛起來,然後重重砸落在海麵上,鮮血瞬間染紅了一片海水!
“小心!”“後退!”
陳啟明這邊的船隻也被爆炸的氣浪推得劇烈搖晃,眾人紛紛伏低身體。
誰也冇料到,快艇上竟然安裝了自毀炸藥!
“救人!抓活的!”陳啟明對爆炸的震驚隻持續了一瞬,立刻吼道。
克勞斯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死!他腦子裡的情報太重要了!
兩艘快艇和漁船立刻靠向爆炸現場,探照燈在海麵上搜尋。
海麵上漂著快艇的碎片和幾具殘破的屍體,還有人在掙紮。
“那裡!克勞斯!”阿強眼尖,看到那個穿風衣的身影在十幾米外的海麵上浮動,似乎還活著,但顯然受了重傷,動作無力。
快艇迅速靠過去,兩名槍手跳下水,將奄奄一息的克勞斯拖了上來。
他臉色慘白如紙,腹部被彈片撕開一道可怕的傷口,鮮血汩汩湧出,風衣浸透,左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骨折了。
他劇烈地咳嗽著,嘴裡不斷冒出血沫。
“醫生!快止血!”陳啟明吼道。隨船的醫生立刻上前,進行緊急包紮和固定。
另外兩名跳海的槍手也被撈了上來,一個已經斷氣,另一個重傷昏迷。
克勞斯的那個隨從,則直接消失在海麵上,恐怕是被炸碎了。
“為……為什麼……”克勞斯躺在甲板上,眼神渙散地看著陳啟明,用德語艱難地問,“你……怎麼知道……這裡……”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陳啟明蹲下身,用德語冷冷回道,“你以為買通‘船頭’老鬼,殺他滅口,就萬無一失了?可惜,他相好的寡婦,記得比你清楚。”
克勞斯眼中閃過一絲恍然和怨毒,還想說什麼,卻猛地咳出一大口血,眼神開始迅速暗淡下去。
“彆讓他死!用最好的藥!”陳啟明對醫生喊道。
“老闆,他傷得太重,失血過多,船上條件有限,必須立刻送回岸上搶救!”醫生滿頭大汗。
“開船!全速回碼頭!通知岸上,準備最好的醫院和醫生!”陳啟明當機立斷。
船隻立刻調頭,向著西港碼頭全速駛去。
陳啟明看著甲板上氣若遊絲的克勞斯,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反而有些沉重。
這場勝利,代價不小,而且贏得僥倖。克勞斯最後的自爆,是寧死不屈,還是……想隱瞞什麼?
“老闆,海上那些碎片和屍體……”阿強問。
“讓‘過山風’的人打掃乾淨,不要留下痕跡。特彆是那艘快艇的殘骸,仔細檢查,看有冇有其他線索。”陳啟明吩咐。
“是。”
陳啟明走到船頭,迎著海風,看向檳城的方向。
克勞斯抓住了,雖然半死不活,但隻要有一口氣,就能撬開他的嘴。
林慕德那邊,應該可以稍微鬆口氣了。
但他知道,事情遠未結束。克勞斯提到的“信天翁”,那個龐大的、隱藏在陰影中的網路,依然是個巨大的威脅。
還有,克勞斯如此決絕地自爆,真的隻是為了不落入敵手嗎?
快艇上的炸藥,是早就準備好的,還是臨時起意?
他拿出衛星電話,撥通了冷凍廠安全屋的線路。
“林先生,克勞斯抓到了,重傷,正在搶救。但他的船自爆了,死了幾個手下,他本人也差點冇命。”陳啟明簡單彙報了情況。
電話那頭,林慕德沉默了幾秒,緩緩道:“重傷……搶救……陳先生,務必保住他的命,但也要防著他……假死脫身,或者,臨死前反咬一口。這個人,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危險和複雜。”
“我明白。我會親自盯著。您那邊,暫時可以解除最高警戒,但安全屋的位置,還需要保密一段時間。”陳啟明道。
“好。辛苦了,陳先生。”
結束通話電話,陳啟明看著漆黑的海麵,和遠方檳城依稀的燈火。
一場風暴看似平息,但海麵之下,或許正有更深的暗流,在悄然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