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明放下電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沈文舟?
他明明安排沈文舟今天一早就去巴生港覈對一批橡膠的出貨單,晚上才能回來。
怎麼可能出現在海濱路,還給林慕德送報表?
“阿強!”他厲聲喝道。
精乾的年輕人立刻推門進來:“老闆。”
“沈文舟現在人在哪裡?立刻查!”
“是!”阿強轉身出去,不到五分鐘就回來了,臉色也不好看,“老闆,問過了,沈文舟早上確實坐七點半的船去了巴生,我們的人確認他上了船。按理說,他現在應該剛到巴生不久。”
“那去見林先生的‘沈文舟’是誰?”陳啟明眼中寒光一閃,“立刻派人去巴生,找到真的沈文舟,問清楚!另外,查清楚今天有誰動過公司的檔案,特彆是財務報表的副本!”
“明白!”阿強快步離開。
陳啟明坐回椅子上,手指敲著桌麵。
對方動作好快,而且切入點極為刁鑽。不從外部強攻,也不收買普通傭人,而是直接假冒他公司裡一箇中層職員,還是掌握一定財務資訊、有合理藉口接觸林慕德的職員。
這說明什麼?說明對方不僅對他的公司有一定瞭解,甚至可能提前掌握了沈文舟的行程和外貌特征!
內部一定有鬼,而且這個鬼,位置不低。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另一個號碼:“阿鬼,是我。幫我查幾個人,最近一個月,公司裡所有能接觸到中層以上職員行程和財務報表的人,包括他們的秘書、助理,還有檔案室、行政部的人。重點查有冇有異常消費,或者和不明身份的外國人接觸。要快,要隱秘。”
“知道了,老闆。三天內給您訊息。”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安排完內部調查,陳啟明又接通了林慕德那邊的專線:“林先生,您冇事吧?那份報表……”
“我翻看了一下,冇碰裡麵的紙張。已經讓女傭用鑷子夾起,封在鐵盒裡了。”林慕德的聲音很平靜,“怎麼,沈會計有問題?”
“真的沈文舟今天去了巴生,去見您的那個是假的。”
陳啟明語氣凝重,“對方模仿得很像,連口音和細節都注意到了。我已經派人去查。林先生,從今天起,飲食要格外小心,我會安排專人試毒。所有送入房子的東西,哪怕是一張紙,也必須經過嚴格檢查。”
“他們想用毒?”林慕德問。
“或者用彆的方式在檔案上做手腳。不得不防。”陳啟明道,“另外,您覺得那個假沈文舟,有冇有在您麵前露出什麼破綻?”
林慕德回想了一下:“他講解報表時,有兩處很小的數字口誤,不仔細聽聽不出來。我當時覺得有點奇怪,但冇深想。現在看,可能是故意留的破綻,試探我的反應,或者……是想引起我的注意?”
“引起您的注意?”陳啟明眉頭皺起。
“如果他是敵人派來的,最好的結果是直接毒殺或取得我的信任。但用這麼容易被拆穿的方式送假檔案,風險很大。除非,他另有目的。”
林慕德緩緩道,“比如,傳遞一個資訊——他們有能力滲透到你身邊。或者,用這個假動作吸引我們的注意力,掩蓋他們真正的殺招。”
陳啟明心頭一凜:“聲東擊西?我馬上加強內外警戒。林先生,您自己也要萬分小心。我會儘快查出這個假沈文舟的來曆。”
結束通話電話,陳啟明感到一陣寒意。
這個對手很專業也很狡猾,不再是簡單的雇傭兵強攻,而是換成了一種更陰險更難以防範的滲透和暗殺。
而且,他們可能已經成功滲入了自己的內部。
就在陳啟明緊鑼密鼓調查時,那個假沈文舟,已經回到了布希市一處不起眼的廉價公寓。
他撕下臉上精緻的仿生麵具,露出另一張蒼白、略顯陰鷙的歐洲麵孔。他用特殊的藥水洗掉手上的顏料,恢複了原本的膚色。
“怎麼樣,郵差?”房間裡,另一個正在除錯無線電裝置的男人頭也不回地問。
“目標很警惕,但似乎冇有當場識破。檔案他收下了,還翻看了幾下。我故意在數字上留了兩個小錯誤,不確定他注意到冇有。”假沈文舟,也就是“郵差”,一邊換衣服一邊說。
“足夠了。隻要他接觸了檔案,我們的目的就達到了。”
除錯裝置的男人是“花匠”,他停下手中的活計,“我這邊也有進展。那棟房子每天上午九點,會有固定的菜販送新鮮蔬菜和肉類進去。送菜的老王頭,有個兒子在賭場欠了一大筆債。我已經‘幫’他還了一部分,他很樂意幫我們一個小忙。”
“下毒?”“郵差”問。
“不,是傳信。用一種特殊的隱形墨水,把訊息寫在菜葉背麵。隻要林慕德或者他身邊的人處理蔬菜時沾到水,字跡就會顯形。
內容嘛,是警告他,陳啟明身邊有我們的人,如果想活命,就在明天下午三點,獨自到城裡‘老榕樹’咖啡館等著。”
“花匠”陰冷地笑了笑,“不管他去不去,隻要這個訊息被陳啟明的人發現,就足以在他們之間製造裂痕。如果他自己偷偷去了……那就更好了。”
“很妙的計劃。但克勞斯先生要的是他死,或者永遠閉嘴。這樣嚇唬他有什麼用?”
“克勞斯先生要的是‘信天翁’網路的安全。如果林慕德願意合作,主動交出他知道的東西,或者……被我們控製,那比直接殺了他更有價值。殺他是最後手段。先試試能不能爭取他。”
花匠解釋道,“何況,這也是在測試陳啟明的防禦漏洞,和他對林慕德的掌控力。一石二鳥。”
“郵差”點點頭:“那我下一步做什麼?”
“你的任務完成了。換個身份,繼續潛伏。等‘清潔工’小組到位,如果需要強行突入,你就是內應。現在,安靜待著。”
兩人不再說話。公寓裡隻剩下無線電微弱的電流聲。
幾小時後,陳啟明接到了阿強從巴生打回的電話。
“老闆,找到沈文舟了。他被人打暈,捆了手腳塞在巴生碼頭一個廢棄倉庫裡,外衣和公文包被拿走了。剛救醒,他說早上一下船就被人從後麵打了悶棍,什麼都不知道。”
“人冇事就好。送他去醫院檢查,然後派人送他回來。”陳啟明放下電話,眼神更冷。對方計劃周密,連真的沈文舟都控製住了,確保短時間內不會穿幫。
這時,書房門被輕輕敲響,一個負責監視洋樓外圍的保鏢頭目走了進來,低聲道:“老闆,有發現。這幾天,街對麵那棟空置的洋樓,三樓窗戶後麵,總有人用望遠鏡朝我們這邊看。
很隱蔽,但被我們佈置的反光鏡捕捉到了。是生麵孔,租了不到一週,自稱是來養病的英國畫家。”
“英國畫家?”陳啟明冷笑,“盯死他。查清楚他的底細,和誰接觸過。另外,告訴負責采買的老王,明天送菜的時候,所有菜葉都要一片片在水裡過一遍再拿進去。如果有人問起,就說林先生腸胃弱,要吃洗得特彆乾淨的。”
“是!”
保鏢頭目離開後,陳啟明走到窗前,看著遠處海濱路的方向。
敵人就像隱藏在草叢裡的毒蛇,不直接撲咬,而是吐著信子,尋找最薄弱的時機和位置。滲透、冒充、監視、離間……一套組合拳,陰險而致命。
但他陳啟明在檳城二十年,什麼風浪冇見過?想在他的地盤上玩陰的,還得看他答不答應。
他拿起另一部紅色電話,撥通了一個很少使用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那邊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哪位?”
“潮汕商會,陳啟明。找‘過山風’,有生意談。”陳啟明沉聲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懶洋洋的聲音變得清晰而冷冽:“陳老闆?稀客啊。什麼生意?”
“幫我找幾個人。一個冒充我手下職員的歐洲人,一個在對麵樓監視我的‘英國畫家’,可能還有其他同夥。要活的,價錢好說。”陳啟明開門見山。
“歐洲人……畫家……聽起來像是‘會計師’那夥人的風格。陳老闆,這生意有點燙手啊。”電話那頭的人,正是檳城地下世界真正的地頭蛇之一,綽號“過山風”的幫會頭目,與陳啟明有多年亦敵亦友的複雜關係。
“燙手,才找你‘過山風’。事成之後,碼頭區那三家賭場的乾股,我再讓一成。”陳啟明開價。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陳老闆大方。人在哪裡,特征?”
“人就在布希市。特征……”陳啟明快速將“郵差”和“畫家”的可能外貌、落腳點範圍說了一遍,“動靜小點,彆驚動警察,尤其是威爾遜。”
“知道,規矩我懂。等我訊息。”對方乾脆地掛了電話。
陳啟明放下電話,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在檳城,有時候,地下世界的規矩,比殖民當局的法律更管用。既然克勞斯想玩陰的,那他就奉陪到底。看看到底是誰的網,先網住誰。
幾乎同時,檳城皇後大酒店,克勞斯的套房。
助手匆匆走進,低聲道:“先生,‘郵差’報告,接觸已完成,但目標似乎有所警惕。‘花匠’的‘信’明天上午送出。另外,我們監測到陳啟明的一個加密電話訊號,在幾分鐘前,打到了一個我們標記過的號碼,屬於本地幫會頭目‘過山風’。”
“過山風?”
克勞斯放下手中的酒杯,走到窗前,看著這座燈火璀璨的殖民城市,
“陳啟明坐不住了,開始動用他在檳城地下的力量了。很好,這說明我們的壓力給到位了。
通知‘裁縫’,讓他那邊加快進度,接觸陳啟明生意場上的對手,特彆是那幾個對潮汕商會不滿的閩商和粵商。我們要給陳老闆,多找點‘麻煩’,讓他顧此失彼。”
“是。那‘花匠’的計劃……”
“照常進行。不管林慕德去不去咖啡館,這步棋都能攪亂他們的陣腳。”
克勞斯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告訴清潔工小組,可以開始向預定位置移動了。當所有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內部滲透和外部壓力時,纔是‘清潔’的最佳時機。林慕德必須消失,在哈裡斯把他腦子裡的東西完全掏空之前。”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