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深色地毯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林慕德醒了,他睡得很淺。
他坐起身,先側耳傾聽了幾秒屋外的動靜,才下床走到窗邊,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向外看去。
花園裡有園丁在修剪灌木,動作不緊不慢。
圍牆邊,一個穿著汗衫的壯漢正提著水桶澆花,目光卻不時掃過街道方向。
洋樓很安靜,隻有遠處隱約的海浪聲。
敲門聲響起,三下,不輕不重。
“進。”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整潔白色製服、約莫五十歲的女傭端著托盤進來,上麵是清茶、白粥和幾樣精緻的廣式點心。
“林先生,早。早餐給您放這裡。陳先生說九點半過來陪您飲茶。”女傭聲音平板,動作利落,放下托盤便垂手退到門邊。
“有勞。”林慕德點點頭,走到桌邊坐下,看似隨意地問道,“在這裡做事多久了?”
“回林先生,十二年了。一直在陳先生家裡。”女傭回答。
“哦,那算是老人了。陳先生待人想必不錯。”
“陳先生是好人。”女傭依舊垂著眼,“林先生慢用,有事按鈴。”說完,微微一躬身,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林慕德慢慢吃著早餐。
女傭的回答很簡短,挑不出毛病,但也感覺不到任何溫度。這是專業訓練過的表現。
這棟房子裡的每一個人,恐怕都不簡單。
九點半,陳啟明準時到了,依舊是一身得體的唐裝,笑容滿麵。“林老先生,昨夜休息得可好?這南洋的氣候,還適應吧?”
“很好,安靜。多謝陳先生安排。”林慕德請他在小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女傭進來奉上香茶,又悄無聲息地退下。
“適應就好。”
陳啟明抿了口茶,放下茶杯,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幾份檔案,
“這是您那家‘南洋林氏貿易公司’的註冊檔案和近三年的‘經營賬目’,橡膠園和錫礦的‘股權證明’也在這裡。都經得起查。
另外,這是彙豐銀行的賬戶,裡麵有五萬英鎊的啟動資金,以及一些‘過往生意夥伴’的聯絡方式,必要的時候,他們可以為您作證。”
林慕德接過檔案,快速翻看。
檔案做得天衣無縫,連一些細微的稅務印章和銀行流水記錄都一應俱全,彷彿這家公司真的存在並運營了多年。
“陳先生費心了,如此周全。”
“分內之事。”
陳啟明擺擺手,話鋒一轉,語氣略微低沉了些,“另外,有件事要向您通報一下。昨晚,碼頭附近的一家倉庫失火,燒掉了半間。
今天早上,城裡兩家和我們有生意往來的雜貨鋪,收到了恐嚇信。警察局已經介入,但初步判斷,是本地一些小幫派爭地盤鬨事。”
林慕德抬起眼:“這麼巧?”
“是啊,太巧了。”
陳啟明笑了笑,眼中卻冇有笑意,“不過林先生放心,威爾遜警司很重視,加強了這一帶的巡邏。
我也請了幾位道上的朋友幫忙盯著,不會讓這些瑣事擾了您的清淨。隻是……您近期最好還是不要出門,也不見生客。飲食起居,一切由家裡供應。”
“我明白。”林慕德放下檔案,“生意上的事,陳先生看著安排就行。我老了,隻圖個安穩。”
“您放心,在檳城,安穩兩個字,陳某還是能擔保的。”陳啟明又坐了一會兒,談了些檳城的風土人情和生意經,便起身告辭,“您先歇著,我下午要去商會處理點事,晚上再過來陪您用飯。”
送走陳啟明,林慕德站在窗前,看著他的汽車駛出大門。
倉庫失火,商鋪被恐嚇……這是敲山震虎,也是試探火力。克勞斯的人,動作真快。
與此同時,布希市另一頭,一家看似普通的西服定製店“榮昌祥”。
店主是個五十來歲、瘦削精乾的老師傅,姓曾,正拿著軟尺給一位客人量尺寸。
客人是個穿著體麵的歐洲商人,叫羅伯特,自稱來自瑞士。
“羅伯特先生,您的肩寬,袖長……嗯,這邊需要收一點。”曾師傅一邊記錄,一邊用本地話夾雜著英語和客人閒聊,“最近生意不錯?看您氣色很好。”
“還行,南洋的橡膠和錫礦行情看漲,來看看機會。”
羅伯特微笑著,同樣用流利的英語迴應,“曾師傅的手藝在檳城是出了名的,我一位朋友極力推薦。他姓陳,做貿易的,陳啟明先生,您認識嗎?”
曾師傅量尺寸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隨即自然地繼續:“陳會長啊,認識認識,潮汕商會的頭麪人物,也是小店的老主顧了。他上個月纔在這裡做了兩套西裝。怎麼,羅伯特先生和陳會長是朋友?”
“生意上有過往來。聽說他最近接待了一位從大陸回來的老華僑,也是做橡膠生意的,姓林。不知道這位林先生,有冇有在您這裡做衣服的習慣?我想著,或許可以找機會拜訪一下,談談合作。”羅伯特狀似隨意地問道。
曾師傅記下最後一個資料,直起身,笑道:“這位林先生……倒是冇聽說過。可能剛回來,還冇來得及添置行頭吧。羅伯特先生如果想認識,何不請陳會長引薦一下?”
“說得是,回頭我問問陳會長。”羅伯特點點頭,付了定金,約好取衣時間,便禮貌地離開了。
曾師傅送走客人,回到裡間工作室,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老闆,剛纔來了個生客,瑞士人,叫羅伯特。打聽陳老闆和林先生。他提到了陳老闆的名字,還知道林先生是做橡膠生意的。我按您吩咐的,冇透露,建議他去找陳老闆。”
電話那頭是陳啟明的聲音:“知道了。做得好。繼續留意。那個羅伯特,長什麼樣?”
“四十歲左右,棕色頭髮,藍眼睛,左邊眉毛有道很淺的疤,戴金絲眼鏡。說話帶點德國口音,但自稱瑞士人。右手虎口有繭,像是常用槍的。”曾師傅描述得很仔細。
“嗯。我會查。店裡最近多留點神。”陳啟明掛了電話。
放下電話,陳啟明眉頭微皺。
這個羅伯特,多半是克勞斯手下的“裁縫”,從服裝這個看似不起眼的環節入手,試圖接近和打探。
動作快,而且切入點很刁鑽。看來對方是打算玩“文”的,從社交和商業網路入手,慢慢滲透。
他按下桌上的另一個按鈕,對走進來的精乾年輕人吩咐:“阿強,去查一個叫羅伯特的瑞士商人,今天去過榮昌祥裁縫店。
重點查他什麼時候入境的,住在哪裡,和什麼人接觸過。
另外,通知我們的人,近期所有試圖接觸林先生,或者以生意為名打探林先生背景的陌生人,一律記錄下來,暗中監視,但不要打草驚蛇。”
“是,老闆!”
下午,海濱路洋樓。
林慕德午睡起來,正在書房翻閱陳啟明留下的幾本商業雜誌。
女傭敲門進來:“林先生,樓下有位沈先生拜訪,說是陳先生公司的會計,來送一些需要您過目的檔案。”
“沈先生?”林慕德記得陳啟明冇提過這回事,“請他在客廳稍等,我馬上下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緩步下樓。
客廳裡,一個穿著灰色西裝提著公文包戴著圓框眼鏡的瘦高中年男人立刻站起身,微微鞠躬:“林老先生,打擾了。鄙人沈文舟,在南洋貿易公司負責賬目。
陳先生吩咐,把這些上季度的報表副本送來給您看看,熟悉一下公司業務。”他說話帶著明顯的閩南口音。
“沈先生辛苦,坐。”林慕德在主位坐下,示意女傭上茶。他接過沈文舟遞過來的檔案,隨手翻著,目光卻落在對方身上。這人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公司職員,手指上有墨水漬,袖口微磨,眼鏡片後的眼神帶著點謹小慎微。
“林老先生,這是橡膠園的出貨和收入明細,這是錫礦那邊的……最近錫價不錯,但運輸成本漲了些……”沈文舟在一旁講解著,語速平穩。
林慕德一邊聽著,一邊看似隨意地問:“沈先生在陳先生公司多久了?”
“快八年了,林老先生。”
“哦,那算是老臣子了。陳先生生意做得大,應酬多,平時公司裡的事,多虧你們這些老人操持吧。”
“應該的,應該的。陳先生對我們很好。”沈文舟陪著笑。
“我初來乍到,很多事不熟悉。以後少不得麻煩沈先生。”林慕德合上檔案,推了回去,“這些報表我先看看,有問題再請教你。”
“不敢當,林老先生有事隨時吩咐。”沈文舟站起身,雙手接過檔案,又寒暄兩句,便告辭離開。
林慕德看著他的背影走出大門,坐上車離去,眼神若有所思。
這個沈文舟,看起來一切正常,但他講解報表時,有幾個數字的微小出入,不仔細聽根本不會察覺。
是口誤,還是……故意留下的破綻?
他對侍立一旁的女傭道:“剛纔那位沈先生,常來這邊嗎?”
女傭回答:“回林先生,沈先生是公司的老會計,以前偶爾會送檔案來給陳先生,但次數不多。今天是第一次來這邊。”
“嗯。”林慕德點點頭,冇再說什麼,轉身上樓。
回到書房,他拿起電話,撥通了陳啟明的號碼。
“陳先生,是我。剛纔有位沈文舟沈會計,來送公司報表。”
電話那頭陳啟明的聲音頓了一下:“沈文舟?他今天應該去巴生出差纔對……他說是我讓他送報表過去的?”
“他說是陳先生吩咐的。”
“我明白了。”陳啟明的聲音沉了下來,“林先生,您提供的報表還在嗎?不要碰,我馬上派人來取。另外,從現在起,除了我和您指定的個彆人,任何人以任何名義要見您或送東西來,一律先通知我。這個沈文舟,恐怕有問題。”
“好。”林慕德放下電話,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平靜的花園和海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