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戍,滇緬公路咽喉,緬北重鎮。
街市嘈雜,騾馬嘶鳴,各色人等混雜。茶棚裡,一個戴鬥笠、穿粗布衫的瘦削漢子,獨坐角落,慢飲粗茶。他左手端碗,小指處空蕩,正是“教授”。
科希馬一役,他見機得早,趁亂脫身,不敢走大路,專揀山野小徑,晝伏夜出,月餘方輾轉至此。臉上刻意抹了灰泥,憔悴落魄,與昔日那個斯文陰鷙的“教授”判若兩人。
然一雙眼睛,隔著茶碗蒸騰的熱氣,依舊銳利如鷹,掃視著棚外過往行人,尤其是那些穿著卡其製服、眼神精悍的漢子——帝國的密探,已撒遍緬北。
“聽說了麼?山裡那夥‘自由印度軍’,徹底垮了!大頭目拉傑·維爾馬,在欽敦江邊被圍住,不肯降,跳了江,屍首都冇撈著!”
“何止!帝國懸賞十萬盧比抓他,倒是便宜了江裡的魚蝦!”
“嘖嘖,也是條漢子。可惜,跟錯了人,惹錯了主。”
鄰桌茶客的議論飄入耳中。“教授”端茶的手紋絲不動,心下卻是一沉。拉傑完了,這顆棋子徹底廢了。帝國在印度東北的清掃,比他預料的更快、更狠。那個哈裡斯,果然是個勁敵。
“客官,您的餅。”茶棚老闆端上一碟粗麥餅,放下時,指尖極快地在碟底一按,留下一小卷油紙,旋即若無其事走開。
“教授”麵無表情,就著茶水吃餅,手掌籠住油紙卷,指尖摩挲,已知內容。是莫斯科來的緊急指令,新的接頭時間、地點、暗號。看來,蘇聯人也坐不住了,急於評估印度局勢,重新佈置。
他慢慢嚼著乾硬的餅,思緒飛轉。印度棋盤暫時受挫,但博弈遠未結束。帝國鋒芒正盛,直指波斯灣,在阿巴斯港大興土木。美蘇皆不願見此,必然另辟戰場牽製。
東南亞,便是下一個火藥桶。緬甸、暹羅、法屬印度支那,各方勢力犬牙交錯,英法殖民勢力衰退,真空已現。帝國若整合印度後順勢東進,整箇中南半島恐將易主。
必須拖住他們,在緬甸製造新的麻煩,將帝國的注意力拉回陸地叢林。而這,需要新的棋子,更隱秘的渠道,以及……更多的資源。
他放下茶錢,拎起腳邊破舊的行囊,低頭融入街上人流。步履蹣跚,像個真正的落魄行商,目光卻將沿途幾個可能的盯梢點、撤退路線一一記下。
行至城西,一處掛著“騰越馬幫”幡子的破落院子前。左右無人,“教授”屈指,在門板上叩出三長兩短的聲響。
半晌,門開一線,露出一張黝黑精悍的臉,眼神警惕。
“山高路遠,求口馬料。”“教授”低語,左手微微抬起,露出缺失的小指。
門內人眼神一凝,側身讓進,迅速關門。
院內彆有洞天,堆滿貨箱,幾個夥計模樣的漢子在忙碌,皆身形矯健,腰間鼓囊。
“教授”被引入後堂,一個穿著綢衫、指戴玉扳指的中年漢子起身相迎,笑容熱情,眼底卻無溫度:“餘老闆?一路辛苦。貨已備好,隻是近來風聲緊,這價錢……”
“教授”擺手打斷:“張鍋頭,價錢好說。我要的不僅是貨,還有路。臘戍往東,進雲南景洪的路,這幾天可還通暢?”
張鍋頭,臘戍地下黑市有名的蛇頭兼軍火販子,聞言嘿嘿一笑:“餘老闆是明白人。帝國的人盯公路盯得死,但山裡的小路,總歸是野貓野狗鑽出來的。不過……”他湊近些,壓低聲音,
“聽說帝國情報局那個姓哈的新長官,手伸得極長,緬北幾條暗線,近來折了不少。走我的路,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溢價?可以。”“教授”爽快點頭,“但要快,最遲明晚出發。另外,幫我散個訊息出去,就說……怒江峽穀那邊,有一批前英國倉庫流出的‘硬貨’在找買主,量大,價低。”
張鍋頭眼珠一轉:“餘老闆,這是要……禍水東引?把帝國的鷹犬引到怒江去?”
“做生意,講個平安。”“教授”淡淡道,“路上清淨,對你我都好。定金。”他將一袋沉甸甸的金幣放在桌上。
張鍋頭掂了掂,笑容真切幾分:“餘老闆痛快!明晚子時,後院,我親自送您過江!”
是夜,臘戍城外,山林。
“灰隼”帶著三名精銳,伏在濕冷的草叢中,夜視儀裡,那座“騰越馬幫”的院子清晰可見。他們已盯了兩天,確認“教授”潛入,並未離開。
“頭兒,訊號捕捉到短暫加密發射,指向北方,但無法破譯。院內至少有八人,武裝不明。張鍋頭也在裡麵。”隊員低報。
“灰隼”按住耳麥:“副局長,目標仍在巢內,有通訊跡象。是否收網?”
遠在加爾各答的哈裡斯,聲音透過加密頻道傳來,冷靜如鐵:“‘教授’狡詐,未必真身仍在。但他既露蹤跡,必有圖謀。張鍋頭是地頭蛇,抓了他,能斷‘教授’一臂,更可逼問其去向。動手,要快,儘量留活口,尤其是張鍋頭。若遇‘教授’,死活不論,但屍首我要見。”
“明白!”
“灰隼”一揮手,四人如狸貓般悄無聲息散開,從不同方向逼近院落。
幾乎就在“灰隼”小隊行動的同時,臘戍城內另一處隱秘據點。
“教授”已換了一身乾淨的中式褂子,坐在昏暗油燈下,對麵是個高鼻深目、穿著皺巴巴西裝的白人,正是蘇聯內務部駐東南亞的特派員,代號“安德烈”。
“印度的事情,很遺憾,維爾馬同誌失敗了。”安德烈語氣帶著責備,“這打亂了我們整體的部署。莫斯科很不高興。”
“意外總是難免。”“教授”神色不變,抿了口劣質白酒,“帝國在印度的統治比預想的穩固,哈裡斯此人,更是個難纏的對手。但印度隻是棋盤一角。我們的目標,是阻止帝國勢力深入東南亞。緬甸,是關鍵。”
“緬甸的**遊擊隊,力量太弱,不成氣候。英國人雖然不行了,但帝國和當地土司、軍閥關係曖昧。我們的人很難開啟局麵。”安德烈皺眉。
“所以,需要一場足夠分量的混亂,打破現有平衡。”“教授”從懷中取出一張手繪草圖,鋪在桌上,
“看這裡,景棟。緬北要地,控製著通往暹羅和老撾的商道。當地土司坤沙,野心勃勃,不甘人下,與帝國任命的緬北管理官素來不睦。他手裡有近千條槍,控製著大片罌粟田,財力雄厚。”
“你想扶持坤沙?”
“是合作。”“教授”手指敲著草圖,“提供他急需的武器,特彆是重機槍和迫擊炮,幫他訓練骨乾。鼓動他宣佈自治,驅逐帝國勢力。
帝國必派兵鎮壓,屆時,緬北戰火一起,帝國東進步伐必然受阻。而我們,可以透過坤沙,將影響力滲入金三角,進而輻射整箇中南半島。”
安德烈眼神閃爍,顯然心動,但仍存疑慮:“武器從哪來?怎麼運進去?帝國和英國人盯得很緊。”
“武器我來解決,有特殊渠道,保證是帝國現役製式,足以以假亂真。運輸,走薩爾溫江,利用雨季水流,偽裝成木材運輸。景棟那邊,我已派人接觸坤沙,他很有興趣,但要看我們的誠意。”“教授”盯著安德烈,
“我需要莫斯科授權,動用黑基金,以及潛伏在滇緬公路運輸係統內的鼴鼠,確保第一批武器安全送達。這是計劃詳情。”他推過一個密封的膠捲筒。
安德烈拿起膠捲筒,掂了掂,終於點頭:“我會立刻上報。但教授,這是最後一次機會。莫斯科的耐心有限。若再失敗……”
“不會有失敗。”“教授”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帝國重心在波斯灣,在印度,緬北是他們側翼。一擊而中,足以讓他們疼上很久。屆時,無論是你們,還是我的雇主,都會有更充裕的時間佈局。”
就在這時,窗外遠處隱約傳來幾聲悶響,似爆竹,又似槍聲,旋即歸於寂靜。
安德烈一驚:“什麼聲音?”
“教授”側耳聽了聽,神色淡然:“大概是張鍋頭那邊,生意上的小麻煩。不必在意。安德烈同誌,我們的會麵到此為止。你儘快將計劃上報,等我訊息。”
兩人迅速分開,消失在臘戍漆黑的巷道中。
“灰隼”那邊,行動卻遇到了意外麻煩。
“騰越馬幫”院內的抵抗,比預想的激烈。張鍋頭手下那幾個“夥計”,槍法精準,配合默契,更像是受過軍事訓練的老兵。短暫交火,“灰隼”小隊擊斃四人,傷兩人,自身也一死一傷。
衝進後堂,隻見張鍋頭倒在血泊中,胸口插著一把匕首,已然氣絕。而搜遍全院,不見“教授”蹤影。
“頭兒!張鍋頭死了,看傷口,是自己人滅口!後牆有暗門,通下水道,痕跡很新,‘教授’肯定從這跑了!”隊員急報。
“灰隼”臉色鐵青,知道中了金蟬脫殼之計。那院裡的“教授”,八成是個替身,真身早已他往。
“追下水道!通知外圍,封鎖臘戍所有出口!他跑不遠!”
然而,“教授”如同鬼魅,再次消失。臘戍全城搜捕一夜,一無所獲。
次日清晨,薩爾溫江邊,一條裝滿柚木的貨船,靜靜啟航,順流南下。
船艙底層,“教授”看著窗外漸亮的江麵,對身邊一個船工打扮的漢子道:“告訴坤沙,誠意十日後送到。讓他準備好地方和人。另外,通知我們在昆明的人,啟動‘蒲公英’計劃,是時候讓帝國後院,也起點小風浪了。”
漢子點頭,悄然離去。
“教授”獨自立於艙中,目光投向東方,彷彿穿透重重山水,看到了雲南,看到了那片廣袤而躁動的土地。
哈裡斯,印度你贏了。接下來,我們滇緬道上,再見真章。
加爾各答,總督府。
哈裡斯聽完“灰隼”的彙報,沉默良久。
“副局長,是我失職,讓‘教授’跑了。”“灰隼”語音沉重。
“不怪你。此人若輕易捉到,反而不像他了。”哈裡斯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緬北,手指從臘戍,劃向景棟,又劃向薩爾溫江,最後停在中緬邊境,
“他故意留下張鍋頭這條線,吸引我們注意,真身早已遁走。殺張鍋頭滅口,是斷線。但如此果決,說明他有更要緊的事,更隱秘的去向。”
“他會不會已經離開緬甸?”
“不會。”哈裡斯搖頭,
“印度新敗,他急需在新地方開啟局麵,挽回信譽。緬北,乃至雲南,是他最好的選擇。
那裡勢力混雜,便於隱藏,也便於煽動。張鍋頭這條線斷了,他必尋新路。
查,最近緬北,尤其是景棟、孟帕亞這些邊境要地,有冇有異常軍火流動,有冇有地方勢力異常活躍。還有,昆明方向,我們的人,提高警惕。”
“是!”
“另外,”哈裡斯眼中寒光一閃,
“以我的名義,給緬北有頭有臉的土司、頭人發信,就說帝國願與所有遵守法令、維護地方安定的賢達合作,共保邊境太平。若有外寇挑唆,圖謀不軌,帝國大軍旦夕可至,勿謂言之不預也。”
“先禮後兵,敲山震虎。”“灰隼”領悟。
“不錯。‘教授’想借地頭蛇生事,我們就先敲打地頭蛇,斷他借力之基。同時,”哈裡斯聲音轉冷,
“通知‘夜虎’大隊,抽調精銳,組成特彆行動組,由雷豹帶隊,秘密潛入緬北,任務隻有一個:找到‘教授’,清除。授權他們,必要時可越境入滇,但需絕對隱蔽。此人,絕不能再任其流竄。”
“明白!我立刻去辦!”
哈裡斯獨自立於巨幅亞洲圖前,自波斯灣至馬六甲,萬裡海疆,莽莽群山,皆在眼底。
棋至中盤,廝殺漸烈。“教授”如毒蛇隱入草莽,帝國如猛虎巡於山林。下一子,落向何處?
他目光凝於雲緬交界那片蒼翠之地。
滇緬道,風雲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