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德裡火車站。
專列停在最內側的站台,前後各掛了兩節裝甲車廂,車頂架著重機槍。
月台上清空了閒雜旅客,隻有全副武裝的士兵在巡邏。
探照燈的光柱交叉掃過鐵軌和車廂,把一切照得慘白。
哈裡斯在警衛簇擁下走上站台。
他穿著便裝,外麵套了件薄風衣,遮住了腰間的槍套。
拉吉夫跟在他身邊,最後一次彙報:“主任,三個安全屋都搜了,人已經跑了,但留下些東西。
在第二個安全屋找到一張德裡火車站的結構圖,上麵用紅筆標了幾個點。
第三個安全屋的爐子還是溫的,他們撤走不超過兩小時。”
“結構圖呢?”
拉吉夫遞過來一張摺疊的圖紙。
哈裡斯展開,是火車站的老圖紙,有些年頭了。
圖上,月台、排程室、訊號塔、維修車間都標得清清楚楚。
幾個紅圈畫在鐵軌交彙處、供水塔和一座橫跨鐵軌的天橋上。
“他們認為我會在車站動手?”哈裡斯抬眼看向不遠處的天橋。
那是座鋼架結構的老橋,連線車站東西兩側,橋下是六條並行的鐵軌。
“不一定。也可能是想製造混亂,趁亂下手。”拉吉夫壓低聲音,
“阿卜杜勒交代,‘海蛇’的備用計劃叫‘斷箭’,需要大量炸藥。
如果他們想炸鐵路,這裡是最好的地點之一。”
哈裡斯把圖紙摺好塞進口袋。
“列車檢查過了嗎?”
“檢查了三遍。車底、車廂連線處、煤水車、鍋爐房,都查了,冇發現問題。
司機和司爐工都是我們的人,絕對可靠。
前後裝甲車各有一個班的兵力,配兩挺重機槍。
另外,空軍會派兩架戰鬥機在沿途關鍵區域巡邏。”
“不夠。”哈裡斯說,
“通知鐵路護衛隊,從德裡到加爾各答,全線加強巡邏,每十公裡設一個哨卡。
沿途所有橋梁、隧道、製高點,都加派雙崗。
再告訴周先生,請他協調空軍,增加巡邏頻次,特彆是夜間。”
“是!”
哈裡斯登上專列,車廂是以前英國總督用過的豪華包廂,重新裝修過,柚木護板,真皮沙發,水晶吊燈。
但他冇心思欣賞,徑直走到辦公桌前,攤開地圖和檔案。
晚上八點二十分,汽笛長鳴,專列緩緩啟動,駛出德裡站。
哈裡斯看著窗外後退的站檯燈光,腦子裡梳理著線索。
“海蛇”在德裡還有六個人,首領辛格,前英軍狙擊手,左臉有燒傷。
他們需要炸藥,目標可能是鐵路,也可能是他乘坐的專列。
德國特使馮·霍恩明天晚上在德黑蘭郊外會見伊朗將軍,試圖策反。
蘇聯特工彼得羅夫在加爾各答碼頭接貨,支援“孟加拉虎”組織。
而長安來的神秘客人,正在加爾各答等著他。
所有這些線頭,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有人不想讓華夏穩穩控製印度,更不想讓華夏把手伸進波斯灣。
“主任,喝點茶吧。”警衛隊長端來一杯熱茶,放在桌上。
哈裡斯點點頭,端起茶杯,卻冇喝。
他拿起電話,接通了車上的無線電室。
“給我接加爾各答總督府,周先生專線。”
“是。”
幾秒鐘後,電話接通,周明的聲音傳來:“上車了?”
“上車了。預計明天下午三點到加爾各答。長安來的人,能先透露點資訊嗎?我好有個準備。”
電話那頭頓了頓,然後周明說:“來的是總參謀部情報局的王副部長,分管歐亞事務。
他帶了最高層的直接指令,關於德國夏季攻勢和我們下一步的戰略方向。
另外,他點名要見你,應該是看了你之前的報告,對你在德裡的工作有興趣。”
總參謀部情報局,王副部長。
哈裡斯心裡一震。
這是真正的大人物,能直接向最高層彙報的角色。
他來加爾各答,絕不隻是為了參加入城儀式。
“我明白了。那德黑蘭和‘孟加拉虎’的事……”
“德黑蘭那邊我已經安排人了,會在馮·霍恩和伊朗將軍會麵時‘恰好’出現,破壞他們的交易。
‘孟加拉虎’那邊,陳將軍已經派人去碼頭布控,隻要彼得羅夫出現,就連人帶貨一起扣下。
你的任務是安全抵達加爾各答,其他的不要分心。”
“是。”
結束通話電話,哈裡斯喝了口茶,微燙的茶水讓他精神一振。
他拿出阿卜杜勒賬本的照片,一頁頁翻看。
賬本記錄很詳細,除了“海蛇”、“漁夫”、“信鴿”這些代號,還有一些零散的交易,涉及英國駐印軍的幾個軍官,甚至還有一兩條和美國戰略情報局有關的記錄。
阿卜杜勒這個地頭蛇,真是什麼錢都敢賺。
專列在夜色中疾馳,車輪撞擊鐵軌發出有節奏的響聲。
哈裡斯看了一會兒檔案,有些困,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不知過了多久,車身突然猛地一震,接著是刺耳的刹車聲。
哈裡斯被甩到地板上,茶杯摔得粉碎。
“怎麼回事?!”他爬起來,抓過桌上的shouqiang。
外麵傳來槍聲,還有baozha聲,悶悶的,像從地底下傳來。
警衛隊長撞開門衝進來:“主任,前方鐵軌被炸了!有埋伏!”
“哪裡炸的?”
“大概前方一公裡,鐵路橋!我們的裝甲車被卡在橋頭,過不去了!”
哈裡斯衝到窗邊,掀開窗簾。
外麵一片漆黑,隻有車頭燈的光柱照著前方。
隱約能看到一座橋的輪廓,橋上濃煙滾滾。
槍聲很密集,來自橋兩側的黑暗處。
“是‘海蛇’。”哈裡斯拔出槍,“他們炸橋,逼停車,然後在兩側伏擊。拉吉夫說的圖紙,紅圈就標在橋上。”
“我們被包圍了!”警衛隊長對著對講機吼,“所有人守住車廂!保護主任!”
專列已經完全停下。
前後裝甲車的重機槍開火了,火舌在黑夜中狂噴,子彈射向鐵路兩側的灌木叢和土坡。
但伏擊者火力很猛,至少有五六挺輕機槍,還有迫擊炮。
一顆炮彈落在專列旁邊,baozha的氣浪震得車窗嗡嗡作響。
“不能待在車上!”哈裡斯判斷,“車廂是固定靶,等著挨炸。下車,依托鐵路路基防守,等援軍!”
“外麵太危險……”
“在車上更危險!”哈裡斯打斷他,
“通知前後裝甲車,用重機槍壓製兩側火力,我們下車,向車尾方向移動,和後麵的裝甲車會合!另外,立刻呼叫空軍支援,報告我們的位置!”
“是!”
警衛隊長抓起對講機下達命令。
哈裡斯檢查了彈匣,推彈上膛,對兩個貼身警衛說:“你們跟緊我,彆掉隊。”
車廂門開啟,硝煙味和塵土味撲麵而來。哈裡斯彎腰衝下車,踩在碎石路基上。
四周子彈橫飛,打在車廂鋼板上濺出火星。
前後裝甲車的重機槍拚命壓製,但伏擊者很狡猾,躲在鐵路兩側的土坡後麵,不斷變換射擊位置。
“主任,這邊!”警衛隊長指著車尾方向。
哈裡斯跟著他,沿著鐵路路基貓腰前進。
子彈嗖嗖地從頭頂飛過,打在枕木上,木屑四濺。
一個警衛悶哼一聲,撲倒在地,肩膀中彈。
“醫護兵!”哈裡斯吼道,但冇人迴應。醫護兵在後麵的裝甲車上。
“彆管我!你們走!”受傷的警衛咬牙說,抓起自己的槍,靠在車輪後開始還擊。
哈裡斯看了他一眼,繼續前進。
轉過一節車廂,他看到車尾的裝甲車就在三十米外,但中間是開闊地,冇有任何掩護。
裝甲車上的機槍手看到了他,調轉槍口,對著鐵路左側的土坡猛掃,為他開出一條路。
“衝過去!”警衛隊長喊道。
哈裡斯深吸一口氣,拔腿狂奔。
子彈在腳下和身邊飛濺,他幾乎能感覺到彈頭擦過空氣的熱度。
二十米,十米,五米——他一個魚躍撲到裝甲車後麵,滾了兩圈,背靠車**口喘氣。
警衛隊長和另一個警衛也衝了過來,兩人都掛了彩,但傷得不重。
“主任,您冇事吧?”裝甲車車長探出頭。
“冇事!情況怎麼樣?”
“伏擊者至少三十人,有輕機槍和迫擊炮,訓練有素。我們被壓製了,衝不出去。空軍支援還要十分鐘!”
十分鐘,足夠伏擊者衝過來把他們全殲。
哈裡斯看著四周,鐵路橋已經被炸塌了一截,專列前半截車廂懸在斷口處,搖搖欲墜。
伏擊者從兩側包抄過來,最近的已經不到一百米。
“用手榴彈!”哈裡斯對車長說,“往兩側扔,延緩他們衝鋒!等他們靠近,再用機槍掃!”
“明白!”
裝甲車上的士兵開始往外扔手榴彈,baozha在鐵路兩側掀起土浪。
伏擊者的攻勢稍微一滯,但很快又壓了上來。
他們穿著本地人的衣服,但戰術動作很專業,交替掩護,三人一組,明顯是受過正規軍事訓練。
“是‘海蛇’?”警衛隊長問。
“不完全是。”哈裡斯盯著一個伏擊者的動作,
“‘海蛇’是特工小組,擅長ansha破壞,但這種正麵強攻不是他們的風格。這些人……更像正規軍。”
“英國人的殘餘部隊?”
“或者蘇聯人訓練出來的。
”哈裡斯想起賬本上那個蘇聯特工彼得羅夫。
蘇聯內務部在支援“孟加拉虎”,而這些伏擊者,很可能就是“孟加拉虎”的武裝分子,用蘇聯的武器,接受了蘇聯的訓練。
正想著,鐵路左側突然傳來激烈的槍聲,但這次不是對著他們,而是對著伏擊者。
伏擊者的側翼被打亂了,有人中彈倒下。
“援軍?!”車長驚喜地喊。
哈裡斯舉起望遠鏡,看向槍聲方向。
黑暗中,一隊士兵正沿著鐵路路基快速推進,邊衝邊開槍。
他們穿著華夏軍服,但不是鐵路護衛隊,而是……
“是陳將軍的衛隊!”警衛隊長認出了軍服上的臂章,“他們怎麼來了?”
陳將軍的衛隊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加爾各答離這裡還有幾百公裡。
哈裡斯來不及細想,抓住機會下令:“前後裝甲車,集中火力,壓製右側!配合援軍,反衝鋒!”
“是!”
裝甲車的重機槍再次怒吼,子彈像鐮刀一樣掃向鐵路右側的伏擊者。
左側,陳將軍的衛隊已經衝進伏擊者陣地,展開了白刃戰。
慘叫聲、金屬碰撞聲、零星的槍聲響成一片。
五分鐘後,槍聲漸漸停歇。
伏擊者丟下十幾具屍體,剩下的鑽入黑暗,逃走了。陳將軍的衛隊冇有深追,開始打掃戰場。
一個軍官跑過來,對哈裡斯敬禮:“哈裡斯主任,陳將軍衛隊第一中隊中隊長劉向,奉命接應!”
“奉誰的命?”哈裡斯問。
“陳將軍的命令。他說您此行可能有危險,派我們乘裝甲車沿鐵路線巡邏,正好遇上。”
正好遇上?哈裡斯不信。
德裡到加爾各答幾百公裡,裝甲車巡邏怎麼可能“正好”遇上?但眼下不是追問的時候。
“傷亡如何?”
“我們輕傷三人。您的專列警衛陣亡五人,傷八人。伏擊者遺屍十七具,俘虜三人,都是重傷。”
“俘虜在哪?帶我去看。”
劉向帶哈裡斯來到鐵路邊,三個俘虜躺在地上,渾身是血,但還活著。
軍醫正在包紮。哈裡斯蹲下,檢查他們的手。
虎口冇有錨蛇紋身,不是“海蛇”。他掀開一個俘虜的衣領,鎖骨下方有個紋身:一隻猛虎,下麵一行孟加拉文。
“孟加拉虎。”哈裡斯站起來,“蘇聯人給他們的武器,用來伏擊我。但他們怎麼知道我的行車時間和路線的?”
“可能是內鬼,也可能是他們監聽了鐵路通訊。”劉向說,
“陳將軍已經下令徹查鐵路係統。另外,陳將軍讓我轉告您,加爾各答碼頭三號倉庫的行動已經完成,繳獲蘇製武器一批,但彼得羅夫跑了,冇抓到。”
“跑了?”
“我們的人趕到時,倉庫裡隻有武器,冇人。看痕跡,是提前轉移了。可能是有人報信。”
哈裡斯臉色沉下來,蘇聯特工彼得羅夫跑了,“孟加拉虎”的伏擊失敗但領袖逃脫,德裡的“海蛇”小組失蹤,德黑蘭的會麵還冇破壞……這一連串的事,像一張網,而他還在網中央。
“清理鐵路,修橋,專列還能走嗎?”
“橋體結構受損不嚴重,工程兵已經在搶修,預計兩小時內可以臨時加固通車。但專列的車頭受損,需要更換。”
“那就換車頭。另外,把這幾個俘虜押上車,我要在車上審。”
“是!”
哈裡斯走回專列,車廂裡一片狼藉,玻璃全碎了,檔案散落一地。
他撿起地圖,擦掉上麵的灰塵。
德裡到加爾各答的鐵路線,在中間某個點被紅筆畫了個圈,那是遇襲的位置。
“主任,空軍支援到了。”警衛隊長指著窗外。夜空中,兩架戰鬥機的航燈由遠及近,在頭頂盤旋。
“告訴他們,威脅解除,但請繼續在沿線巡邏。”
“是。”
哈裡斯坐下,點了支菸。
煙味混合著硝煙味,有些嗆人。
他看向窗外,工程兵正在鐵路上忙碌,焊槍的火花在夜色中閃爍。
遠處,陳將軍衛隊的士兵在收殮屍體,抬走傷員。
一切都像是計劃好的。
伏擊,援軍,修橋,繼續前進。但太巧了,巧得讓人不安。
陳將軍為什麼提前派衛隊巡邏?他怎麼會知道專列會遇襲?
除非……他也有自己的情報來源,而且,不想讓他死。
哈裡斯掐滅煙,拿起電話,接通無線電室:“給我接加爾各答總督府,陳將軍專線。”
“是。”
電話接通,陳將軍渾厚的聲音傳來:“哈裡斯?你冇事吧?我聽說你遇襲了!”
“托您的福,冇事。您的衛隊來得真及時。”
“那就好。鐵路係統裡有內鬼,我已經在查了。你放心,到了加爾各答,我保證你的安全。”
“謝謝將軍。另外,關於蘇聯特工彼得羅夫……”
“跑了,我知道。但繳獲的武器是實打實的證據,我已經讓人拍照存檔,準備發給長安。蘇聯人這次手伸得太長,必須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將軍,我想問的是,您怎麼知道我會遇襲,還提前派了衛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陳將軍笑了:“我就知道瞞不過你。是長安的王副部長通知我的。
他昨天就到了加爾各答,看了你的報告,判斷卡納裡斯或者蘇聯人會對你下手,讓我提前準備。
但我冇想到他們會用‘孟加拉虎’的人,還搞這麼大陣仗。”
王副部長,哈裡斯想起周明的話,這位總參謀部情報局的大人物,點名要見他。
現在看來,王副部長不僅看了他的報告,還做出了精準預判,並提前做了安排。
“我明白了。謝謝將軍,也謝謝王副部長。”
“彆客氣。你抓緊時間過來,王副部長等著見你。對了,入城儀式提前了,改在明天上午九點。你到了直接來總督府,我們詳談。”
“是。”
結束通話電話,哈裡斯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王副部長,陳將軍,周明……長安的指令,加爾各答的儀式,德裡的ansha,德黑蘭的策反,還有柏林、莫斯科的暗流。
所有這一切,正在彙聚到一個點上。
而那個點,就是他正在駛向的加爾各答。
窗外,工程兵喊聲傳來:“橋修好了!可以通車了!”
汽笛長鳴,新的車頭掛上專列。
列車緩緩啟動,駛過臨時加固的鐵路橋。
橋下,河水在夜色中流淌,倒映著車燈的碎片。
哈裡斯看著河水,心裡清楚:今晚的伏擊隻是開始。
真正的風暴,還在加爾各答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