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裡治安所地下審訊室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把施密特的臉照得慘白。
他坐在金屬椅子上,手腕被銬在桌麵的鐵環上,但坐姿依然挺直,像在參加軍事會議。
哈裡斯把三張照片推到他麵前,郵遞員,小學老師,寺廟雜役。
“這三個人,認識嗎?”
施密特低頭看了看,搖頭。
“不認識。但看麵相和穿著,是印度本地人。卡納裡斯喜歡用本地人執行ansha,不容易引起注意。”
“伯格說是卡納裡斯在德裡的ansha小組,目標是我和周明先生。你知道多少?”
“伯格告訴你的?”施密特抬眼,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譏諷,
“那他有冇有告訴你,這三個人可能隻是幌子?
卡納裡斯真正的殺招,從來不會提前泄露,哪怕是對裡賓特洛甫的人。”
哈裡斯在施密特對麵坐下,把照片收回來。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手裡的名單可能是假的,或者隻是誘餌。”施密特身體前傾,手銬嘩啦作響,
“伯格急著和你合作,扳倒卡納裡斯。但他也怕卡納裡斯。
如果卡納裡斯知道伯格出賣了破壞小組,會怎麼做?會報複。
所以伯格必須給你點甜頭,取得你的信任,同時把最危險的火力引開。
這三個人,可能就是用來吸引你注意力的靶子。”
“那真正的ansha小組在哪?”
“我不知道。但如果我是卡納裡斯,我會用完全陌生、和任何已知網路都不沾邊的人。
可能是從歐洲新派來的,也可能是很久以前就潛伏在印度,一直冇啟用的休眠特工。”施密特頓了頓,
“伯格給你的地址,你們去查了嗎?”
“已經布控了,二十四小時監視。”
“那就等著看。如果這三個人正常生活,正常上班,冇有任何異常舉動,那他們就是普通人,伯格在騙你。
如果他們突然開始異常活動,比如去特定地點取東西,或者接觸特定的人,那他們可能是真殺手,但也可能是卡納裡斯故意放出來讓你抓的棄子。
真正的殺招,會在你動手抓這三個人時,從你背後出現。”
哈裡斯盯著施密特。這個前德國特工很聰明,聰明到讓人不放心。
但他的話有道理。伯格不可全信,卡納裡斯更不可能隻準備一套方案。
“那依你看,我該怎麼辦?”
“將計就計。”施密特說,
“繼續監視這三個人,但彆動他們。同時,你要假設ansha一定會發生,而且就在這幾天。
加強你和你上級的安保,但彆大張旗鼓。
卡納裡斯的人會觀察,如果你突然增加警衛,改變行程,他們會知道訊息泄露了,會推遲甚至取消行動。你要裝作不知道,等他們自己跳出來。”
“等他們來殺我?”
“然後反殺。”施密特說,
“這是唯一的辦法。而且,如果你能活捉其中一個,就能順藤摸瓜,找到卡納裡斯在印度的整個網路。
那比抓一百個伯格給的假目標都有用。”
哈裡斯沉默了幾秒。
“你為什麼幫我出主意?這不像一個俘虜該做的。”
“因為我想活。”施密特靠回椅子,
“伯格想用我當籌碼,卡納裡斯想讓我死。隻有你,哈裡斯主任,隻有你覺得我還有用,我才能活。
所以我必須讓你覺得我很有用,有用到捨不得殺,甚至捨不得交換。”
很直白的求生邏輯,哈裡斯站起來。
“如果你的主意有用,你會活下去。如果冇用,或者你騙我,你會死得很不痛快。”
“我明白。”
哈裡斯離開審訊室,上到三樓辦公室。
拉吉夫正在等他,手裡拿著剛收到的電報。
“主任,周先生急電。海軍分艦隊已經抵達阿拉伯海外圍,陳將軍詢問是否按計劃進入波斯灣展示存在?”
哈裡斯接過電報。
電文很簡短:“時機已到,可進。”
“回電:同意進入,但保持剋製,不要進入伊朗領海,隻在公海演習。
重點展示艦載機和艦炮火力,讓岸上的人看清楚。”
“是。”拉吉夫記下,又問,
“那三個印度人的監視有初步報告了。郵遞員今天正常送信,但中午在城西一個信箱前停留了五分鐘,好像在等什麼。
小學老師下午去了市場,買了很多食物,比平時多一倍。
寺廟雜役傍晚在寺廟後院挖了個坑,埋了個小鐵盒,我們的人等他們走後挖出來看了,是空的。”
“空的?”
“對,空的。但盒子有夾層,裡麵有點泥土,像是之前裝過東西。”
哈裡斯走到牆上的德裡地圖前,看著那三個地址。
“他們在準備,或者已經接收了指令。
郵遞員在等死信箱的指令,老師買了多一倍食物可能是要長期潛伏或者接應同夥,雜役埋的空盒子……可能是訊號,告訴同夥東西已取走,或者位置安全。”
“要動手抓嗎?”
“不。繼續監視,但增加人手。另外,從今天起,我的行程照舊,但所有公開活動增加暗哨。
周先生那邊也通知,加強安保,但不要明顯。對外就說最近治安壓力大,正常加強。”
“明白。”拉吉夫猶豫了一下,
“主任,施密特的話能信嗎?他畢竟是德國人,還是卡納裡斯的人。”
“不能全信,但可以參考。”哈裡斯轉過身,“威爾遜呢?他那邊有什麼新訊息?”
“威爾遜說,他想起一件事。卡納裡斯去年在孟買接觸過一個緬甸裔的軍火商,叫昂山。
這個人專門做小型武器和baozha物zousi,路子很野,從土耳其到菲律賓都有客戶。
威爾遜懷疑,如果卡納裡斯要在印度搞ansha,可能會通過昂山搞武器,因為正規渠道太容易查。”
“昂山現在在哪?”
“威爾遜不知道,但他提供了一箇中間人,在加爾各答黑市混,可能知道昂山的行蹤。”
“派人去加爾各答,找到那箇中間人,問出昂山的下落。但彆打草驚蛇,就說有筆大生意要談。”
“是。”
拉吉夫離開後,哈裡斯坐下,開始寫報告。
關於破壞小組的審訊結果,關於伯格的警告,關於施密特的分析,關於波斯灣的局勢。
寫了兩頁,電話響了。
是周明。
“海軍分艦隊已經進入波斯灣外圍,明天開始演習。伊朗方麵有反應嗎?”
“還冇有公開反應。但我們駐德黑蘭的人報告,伊朗軍方今天突然取消了和德國特使的第二次會麵,理由是說國王身體不適。”
“看來演習起作用了。”周明的聲音帶著滿意,
“伊朗人怕了,怕我們真的動手。德國特使那邊呢?”
“伯格說,卡納裡斯會暴跳如雷,但裡賓特洛甫會很高興。
因為這會證明卡納裡斯的計劃風險太大,容易引發衝突,不符合德國利益。”
“嗯。你那邊呢?ansha的事有眉目了嗎?”
哈裡斯把施密特的分析和三個印度人的異常舉動說了一遍。
周明沉默了一會兒。
“施密特說得有道理。卡納裡斯是老牌特工,不會隻用一套簡單的方案。
那三個人,可能是誘餌,也可能是真殺手。
但無論如何,你的安全第一。從今天起,你搬來總督府住,我這邊安保更嚴密。”
“不行。如果我突然搬進總督府,等於告訴卡納裡斯我們知道了ansha計劃。
他們會取消行動,然後等我們鬆懈時再來。我要留在治安所,等他們上鉤。”
“太冒險了。”
“但這是最快的辦法。我們冇時間跟卡納裡斯耗。
加爾各答戰役快結束了,海軍在波斯灣展示力量,歐洲那邊德國可能很快會有大動作。
我們必須儘快清理掉德裡的釘子,才能騰出手應付更大的局麵。”
電話那頭傳來周明的手指敲桌麵的聲音,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好吧。但你要答應我,增加兩倍的暗哨,所有食物飲水都要檢驗,車輛每天檢查。另外,從今天起,你穿防彈衣。”
“是。”
“還有,伯格要的緬甸線人名單,你準備給他嗎?”
“給,但隻給一個。威爾遜說的那個華人陳先生,不能給。
給另外兩個:仰光的吳吞和曼德勒的穆勒。
但給之前,我們要先動手抓人,避免伯格拿到名單後通知他們逃跑。”
“可以。什麼時候動手?”
“今晚。我讓拉吉夫安排,同時突襲,抓了人再審。如果審出更多東西,再決定給伯格多少。”
“好。另外,威爾遜和施密特,你打算怎麼處理?”
哈裡斯看了一眼桌上兩人的檔案。
“威爾遜比較配合,知道的也多,可以留著。
施密特……還有點用,而且他怕死,會為了活命繼續出力。
等德裡的事處理完,再決定是長期關押還是交換。”
“你決定。但記住,永遠不能完全信任他們。德國人,英國人,都一樣,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
“我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哈裡斯叫來拉吉夫,佈置今晚對吳吞和穆勒的抓捕行動。
拉吉夫去安排後,哈裡斯又給伯格打了電話。
“名單今晚給你。但我要附加條件。”
“什麼條件?”伯格的聲音很警惕。
“卡納裡斯在伊朗的特使,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在德黑蘭住哪裡?和伊朗軍方哪些人接觸過?我要詳細資料。”
伯格沉默了幾秒。
“你這是要徹底斷掉卡納裡斯的中東計劃。”
“對。給了名單,你就能在柏林立功。給了伊朗特使的資料,我能讓卡納裡斯的計劃泡湯。我們各取所需。”
“資料我有,但不在手上。明天給你。”
“不行,今晚。和名單一起交換。”
伯格歎了口氣。“哈裡斯主任,你真是個難纏的對手。”
“彼此彼此。晚上十點,老地方見。”
“好。”
晚上九點,拉吉夫回報,仰光和曼德勒同時行動,吳吞和穆勒被抓,人贓並獲。
從吳吞的辦公室搜出德國使館的密函,從穆勒的商行搜出大量現金和武器。兩人正在審訊中。
九點半,哈裡斯拿到初步口供。
吳吞承認替卡納裡斯收集船隻資訊,但堅持不知道是用於破壞行動。
穆勒承認是資金中轉站,但說隻是做生意,不知道對方是間諜。
兩人都提到了一個共同的上線,代號“漁夫”,但不知道真實身份。
“漁夫……”哈裡斯想起在裡斯本,卡納裡斯的小組代號也是“漁夫”。
看來這是卡納裡斯在亞洲網路的統一代號。
九點五十,哈裡斯帶著吳吞和穆勒的審訊摘要,驅車前往德國領事館。
伯格已經在書房等著,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這是伊朗特使的資料,姓名,照片,住址,接觸過的伊朗軍官名單,以及德國開出的條件。”伯格把信封推過來,“你的名單呢?”
哈裡斯把兩頁紙遞過去。伯格仔細看了一遍,特彆是兩人被捕後的口供部分。
“你們動作真快。”
“不快不行。卡納裡斯可能已經知道暴露了,你的人要抓緊時間在柏林表功,否則等他反應過來,會清理門戶。”
“我知道。”伯格把紙摺好,放進內袋,“那麼,交易完成。下次見麵,我希望是關於蘇聯遠東駐軍的情報。”
“一週內給你。”
哈裡斯拿起信封,轉身要走。伯格叫住他。
“哈裡斯主任,小心背後。卡納裡斯不是那種失敗了就收手的人。他一定還有後手,而且可能已經啟動了。”
“比如?”
“我不知道。但如果我是他,在德裡連續失敗後,我會改變策略。不從內部破壞,而從外部施壓。”伯格頓了頓,
“比如,在華夏的另一個地方製造事端,迫使你把德裡的力量調走。
或者,在海上動手,打擊華夏的航運,讓你們疲於應付。”
“謝謝提醒。我會注意。”
離開領事館,哈裡斯在車上拆開信封。
裡麵是五頁紙,詳細記錄了德國特使在伊朗的活動,還有幾張偷拍的照片。
特使叫馮·霍恩,前德國陸軍上校,現外交部特彆顧問。
照片上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鷹鉤鼻,眼神銳利。
接觸的伊朗軍官名單很長,最高到國防部副部長。
哈裡斯收起資料,對司機說:“回治安所。另外,給海軍情報處發報,讓他們注意最近波斯灣航線的異常情況,特彆是德國潛艇的動向。”
“是。”
車子駛入夜色,哈裡斯看著窗外,德裡的街道在車燈下快速後退。
兵工廠,鐵路橋,破壞小組,ansha名單,伊朗特使,波斯灣演習……所有的線索在腦子裡交織,像一張巨大的網。
而他和卡納裡斯,都是網上的蜘蛛,都在等待對方先犯錯誤。
但哈裡斯知道,他不能等。他必須主動出擊,在卡納裡斯的下一次攻擊到來之前,撕開這張網。
回到治安所,拉吉夫迎上來,臉色有些奇怪。
“主任,剛收到加爾各答前線的電報。陳將軍說,英軍防線全麵崩潰,我軍已攻入加爾各答市中心。
薩默維爾艦隊撤往錫蘭,印度洋製海權,現在歸我們了。”
哈裡斯愣了一下,然後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是好訊息,天大的好訊息。
加爾各答拿下,整個印度戰役就勝利了一大半。
“還有,”拉吉夫壓低聲音,“陳將軍在電報裡特意加了一句:歐洲起風了,抓緊時間。”
歐洲起風了,哈裡斯走到地圖前,手指從加爾各答向西移動,越過印度半島,停在阿拉伯海,停在波斯灣,然後繼續向西,停在地中海,停在歐洲。
風從歐洲來,帶著硝煙和陰謀的味道。
而他,必須在這陣風變成風暴之前,紮緊德裡的籬笆,然後,把目光投向更遠的大洋。
“給陳將軍回電:祝賀。德裡已穩,隨時可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