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的陽光斜射進治安所院子,在昨夜雨後的水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哈裡斯站在二樓辦公室窗前,看著下麵士兵們清理彈殼和血跡。
德國人的兩輛黑色轎車還停在門外,車門大開,像兩隻被掏空內臟的甲蟲。
穿製服的警察用石灰掩蓋地上的血汙,動作很快,很熟練,像做過很多次一樣。
拉吉夫敲門進來,手裡拿著剛收到的電報。
“主任,陳將軍回電了。”
哈裡斯轉身接過電報。
電報紙是藍色的密碼譯稿紙,上麵是陳峰熟悉的剛硬字跡:“知悉。德國人事宜,你全權處理,但要把握分寸。
伯格不可殺,不可公開,其助手及從犯,可審可用,但勿留永久傷害。
威爾遜與施密特暫留你處,待加爾各答戰事明朗後再定。
另,英國艦隊已與我海軍交火,戰況激烈,勝負未分。
德裡務必穩住,補給線絕不能斷。周明先生今晨自孟買起飛,預計午後抵德裡視察,你需準備彙報。
前線需danyao糧食藥品,清單已發你處,務必今日內起運,陳峰。”
電報末尾附了一張清單,手寫,墨跡有些暈開。
danyao三十噸,糧食五十噸,藥品五噸,還有燃油、繃帶、工程器材等等。
數量很大,時間很緊,哈裡斯把清單遞給拉吉夫。
“通知運輸部,按清單準備,中午十二點前裝車完畢。
護衛隊加倍,路線改走北線,避開可能有土匪的路段。
讓醫院準備藥品,讓糧倉開庫,讓軍械庫點驗。
所有物資,必須今天太陽落山前運出德裡,延誤者,軍法處置。”
“明白。”拉吉夫接過清單,轉身要走,又停下,
“主任,那些德國人怎麼處理?伯格還在領事館,他的助手關在地下室,一直在要求見您,說有重要訊息。
另外,玫瑰巷抓的那幾個歐洲人,審了一夜,有一個開口了。
他說他們是雇傭兵,受雇於一個英國商人,任務是把威爾遜帶出德裡,死活不論。
但雇主具體是誰,他不知道,隻收錢辦事。另外兩個人還冇開口,在繼續審。”
“伯格想要人,不會等太久,他要麼親自來,要麼從柏林找壓力,我們等著。
至於那些雇傭兵,繼續審,特彆是那個開口的,讓他描述雇主的外貌特征,聯絡方式,付款方式。
英國商人,可能是威爾遜名單上的人,也可能是新的。查。”
“是。”
拉吉夫離開後,哈裡斯重新看向窗外。
街道上開始有行人,有車輛,有小販推著車出攤。
人們繞過治安所門前的血跡和石灰,低著頭匆匆走過,冇有人多看一眼。
德裡已經習慣了暴力,習慣了死亡,習慣了在征服者的槍口下低頭生活。
但這種習慣很脆弱,像一層薄冰,隨時可能破裂。
他需要冰不破,至少在加爾各答戰事結束前,在周明視察期間,在前線補給運出之前。
他需要德裡穩如磐石,即使底下是湧動的暗流。
電話響了,是門衛。
“主任,德國領事館的伯格先生來了,一個人,要求見您。他說有重要的事,關於柏林的最新指示。”
哈裡斯沉默了兩秒。
“讓他進來。帶到會客室,搜身,但不要用強。告訴他,我隻給他十分鐘。”
“是。”
哈裡斯整理了一下製服,扣好風紀扣,然後走出辦公室,下樓走向會客室。
會客室在一樓東側,窗戶對著後院,陽光很好,但窗簾拉著,屋裡有些暗。
伯格坐在長桌一側,麵前放著一杯水,冇動。
他看起來比昨天疲憊得多,眼圈發黑,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但西裝依然筆挺,領結一絲不苟。
“哈裡斯主任。”伯格站起來,微微點頭,“感謝您願意見我。”
“坐。”哈裡斯在對麵坐下,手放在桌麵上,離腰間的槍套很近,
“你說有柏林的最新指示。”
“是的。柏林剛發來密電,元首辦公室親自過問了德裡的事。”
伯格從內袋取出一張摺疊的電報紙,展開,放在桌上,推到哈裡斯麵前,
“這是電文副本,德語,但我想您能看懂。”
哈裡斯拿起電文,是德文,官方格式,抬頭是“元首辦公室致駐印特使漢斯·伯格”。
內容簡短,措辭嚴厲:“即刻停止在德裡一切非常規行動,全力配合當地當局維持秩序。
與哈裡斯主任的合作應繼續,以穩定印度局勢為優先。
卡納裡斯將軍事務與此無關。此令,希勒。”
電文末尾有元首辦公室的印章和簽字,看起來是真的。
但哈裡斯知道,這種電文可以偽造,可以施壓,可以演戲。
“元首親自過問,說明柏林很重視印度局勢。”
伯格說,聲音很平靜,
“也說明,我的某些同事,可能向元首辦公室做了不準確的報告。
卡納裡斯將軍確實對印度有自己的看法,但元首的意誌很明確,穩定優先,合作優先。
所以,哈裡斯主任,我們之前的誤會,是否可以就此了結?
我的人,是否可以釋放?
威爾遜和施密特,您可以留下,但希望您能保證他們的基本權利,並允許德國領事館定期探視。
這是柏林的要求,也是我們繼續合作的基礎。”
哈裡斯放下電文。
“電文我可以相信,但你的行動我不信。
你的人帶著武器衝擊治安所,這是配合當地當局?
你的人試圖bangjia甚至殺害威爾遜,這是穩定局勢?
伯格先生,我不是三歲孩子。
元首的電文,可能是真的,但你之前的行動,說明你並冇有完全遵守柏林的意誌。
或者,柏林內部有不同的意誌,你在執行你主子的意誌,而不是元首的。”
伯格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平靜。
“我之前的行為,是出於對局勢的誤判,和對卡納裡斯派係可能乾預的擔憂。
我承認,我過於激進,采取了錯誤的措施,為此,我道歉。
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重要的是,我們現在有元首的明確指示,應該回到正確的軌道上。
釋放我的人,我們重新開始合作。我可以提供更準確的情報,更實質的幫助。
比如,關於英國艦隊的最新動向,關於倫敦和柏林談判的進展,關於美國對印度態度的內幕。
這些,對您,對華夏,都很有價值。”
“我要先看到誠意。”哈裡斯說,
“英國艦隊的最新動向,現在就說。
如果屬實,我可以考慮釋放你的人,但隻能分批釋放,而且要在我的監控下。
威爾遜和施密特,必須留在我這裡,德國領事館可以探視,但必須提前申請,必須有我的人在旁。這是底線。”
伯格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
然後他開口,聲音壓低了些。
“英國艦隊‘可畏’號航母在淩晨的空襲中受損,升降機卡死,無法起降飛機。
‘不屈’號被魚雷擊中,進水嚴重,航速降至十八節。
薩默維爾上將已下令艦隊後撤,向錫蘭方向移動。
華夏海軍正在追擊,但不會追太遠,因為加爾各答的戰事需要海軍支援。
這是三小時前的情報,來自我們在科倫坡的線人。您可以覈實。”
哈裡斯盯著伯格的眼睛,如果情報屬實,意味著英國艦隊的威脅暫時解除,加爾各答的海上壓力大減,華夏海軍可以全力支援登陸部隊。
這對前線是重大利好,但情報也可能是假的,是為了騙取他的信任。
“我會覈實。如果是真的,我會釋放你的助手,其他人繼續扣押。
如果是假的,你會和你的人一起,在德裡的監獄裡待很久。明白?”
“明白。”伯格站起來,
“那麼,我等待您的好訊息。另外,關於周明先生今日抵達德裡視察的事,柏林也希望表達善意。
我們願意提供一些醫療物資和工程裝置,作為對德裡重建的援助。
清單稍後會送到您辦公室,希望這能幫助改善我們之間的關係。”
哈裡斯也站起來。
“清單我會看。現在,請你離開。覈實情報需要時間,有結果我會通知你。”
伯格點頭,轉身走出會客室。
哈裡斯看著他離開,然後走到窗前,看著伯格穿過院子,走向大門。
他的背影挺直,腳步穩健,但哈裡斯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身側微微顫抖,雖然很輕微,但確實在抖。
這個德國特使,並不像表麵那麼鎮定。
拉吉夫走進來。
“主任,他說的是真的嗎?英國艦隊受損了?”
“立刻聯絡海軍情報處,覈實‘可畏’號和‘不屈’號的情況。
用我們的渠道,不要用德國人提供的。
另外,通知陳將軍辦公室,通報這個情報,但註明來源可疑,需要覈實。要快。”
“是。”
拉吉夫離開後,哈裡斯回到辦公室。
桌上已經堆了新檔案,是各部門送來的報告。
糧食庫存,運輸進度,治安情況,工廠產量,醫院床位。
數字,表格,問題,需求。他需要處理,需要簽字,需要解決。
而在這之上,還有伯格的電文,有英國艦隊的動向,有周明的視察,有前線的補給,有德裡的穩定。
所有的線,所有的壓力,都彙聚到他這裡,彙聚到這張桌子上。
他拿起筆,開始批閱檔案。
糧食庫存不足,需要從孟買調撥,他批示加快運輸。運輸車隊遭遇土匪襲擊,損失兩輛車,他批示加派護衛,並清剿土匪據點。
工廠產量不達標,他批示延長工時,提高工資,但要注意工人情緒。
醫院床位緊張,他批示征用附近空置建築,設立臨時醫療點。
一件件,一樁樁,他處理得很快,很果斷,但腦子裡同時在想彆的事。
伯格的電文,元首辦公室的指示,是真的嗎?
如果是真的,柏林希望穩定,不希望印度成為德國和華夏衝突的焦點。
如果是假的,伯格的目的是什麼?爭取時間?營救他的人?還是另有圖謀?
威爾遜和施密特,這兩個人知道太多,是寶藏,也是炸彈。
留著,可以挖出更多情報,但也可能引爆柏林的內鬥,或者成為彆人攻擊他的把柄。
交給伯格,可以換取短期利益,但可能埋下長期隱患。
他需要權衡,需要在周明抵達前,做出決定。
電話響了,是海軍情報處。
“哈裡斯主任,您要覈實的情報,部分確認。
英國艦隊確實在淩晨後撤,原因不明。但‘可畏’號和‘不屈’號是否受損,我們無法確認,需要更長時間偵察。
另外,我們截獲了薩默維爾上將發給倫敦的電文,內容是請求允許撤退,提到‘艦載機損失嚴重,補給困難’。電文真實性正在覈實。”
“繼續覈實,有訊息立刻通知我。”哈裡斯結束通話電話。
部分確認,伯格的監獄情報,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英國艦隊在撤退,這對前線是好事,但“可畏”號和“不屈”號是否受損,還不確定。
如果是假的,伯格可能想誤導華夏海軍,讓海軍放鬆警惕,給英國艦隊創造反擊機會。
但如果是真的,伯格在示好,在展示誠意。
他需要更多資訊,但時間不等人。
周明下午就到,他要準備彙報,要展示德裡的穩定,要證明他的能力。
而彙報裡,德國人的事,威爾遜和施密特的事,需要有一個說法。
他拿起電話,接通地下室。
“帶施密特來我辦公室。另外,威爾遜那邊,加強守衛,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觸。”
幾分鐘後,施密特被帶進來。
他看起來比昨晚好些,洗了臉,換了乾淨衣服,但眼神依然警惕,哈裡斯示意他坐下。
“伯格剛來過,帶來了柏林的電文,元首辦公室的指示,要求合作,穩定優先。”
哈裡斯說,看著施密特,
“他還提供了英國艦隊受損撤退的情報,部分得到證實。
他說可以繼續合作,提供更多幫助,條件是釋放他的人,並允許領事館探視你和威爾遜。你覺得,我該信他嗎?”
施密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元首辦公室的電文,可能是真的。
希勒不關心印度,他關心歐洲,關心蘇聯。隻要印度不成為德國的麻煩,他不介意誰統治。
但伯格是裡賓特洛甫的人,他的首要任務是擴大外交部的影響力,打擊卡納裡斯。
他會利用元首的電文,達到自己的目的。
釋放他的人,探視我和威爾遜,都隻是第一步。
下一步,他會想辦法控製我們,或者滅口。他不會真的合作,隻會利用。”
“你能證明嗎?”
“不能。但你可以測試。”施密特說,
“答應他的條件,釋放他的助手,但要求他先提供倫敦和柏林談判的完整記錄。
如果他給了,說明他可能真的想合作。如果不給,或者給假的,說明他在拖延,在謀劃彆的。
另外,要求他提供德國在印度所有潛伏人員的名單,包括卡納裡斯的人。
如果他給了,說明他願意犧牲卡納裡斯來換取你的信任。
如果不給,說明他還在保護某些人,某些可能對你不利的人。”
“如果他給了,但名單是假的呢?”
“那就對比威爾遜提供的名單,看有冇有重合,有冇有矛盾。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情報工作,很多時候就是交叉驗證,從矛盾中找真相。”
施密特頓了頓,
“主任,我知道你不完全信我,這很正常。
但至少,在對付伯格這件事上,我們的利益一致。
他活著,對我,對你,都是威脅。
他死了,或者失勢,對我們都有利。所以,我們可以暫時合作,互相利用。你覺得呢?”
哈裡斯看著施密特,這個德國教授,這個間諜,在冷靜地分析,在提出建議。
他在求生,也在求勝。他說得對,至少在對付伯格上,他們有共同利益。
但之後呢?如果伯格倒了,施密特的下一個目標是什麼?
回柏林?留在印度?還是取代伯格,成為德國在印度的新代表?
“你先回去。繼續寫你知道的東西,特彆是關於卡納裡斯和倫敦的接觸細節。寫好了,我看。
如果價值足夠,我可以考慮你的條件。”哈裡斯說。
施密特點頭,站起來,被守衛帶出去。
哈裡斯獨自坐在辦公室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桌麵上移動。
時間一點點過去,上午九點,十點,十一點。
報告不斷送來,電話不斷響起,問題不斷出現。
他處理著,決定著,但腦子裡始終繃著一根弦,那根弦連著伯格,連著柏林,連著倫敦,連著加爾各答,連著德裡看不見的暗處。
中午十二點,拉吉夫敲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主任,運輸車隊準備好了,正要出發,但南門外聚集了一群人,說是難民,要進城討飯。
人越來越多,有幾百人,堵住了道路。車隊出不去。守軍請示,要不要強行驅散。”
哈裡斯站起來。
“我去看看。通知車隊,原地待命。通知醫院,準備一些食物和水,運到南門。
另外,調一隊警察過來,維持秩序,但不要帶武器,不要刺激人群。記住,周明先生下午就到,不能出事。”
“明白。”
哈裡斯抓起帽子和外套,快步走出辦公室。新的一天,新的問題,新的危機。
而他要做的,是解決,是穩住,是在這座城市的邊緣,在那些饑餓和絕望的人群麵前,維持那一線脆弱的秩序,維持那點可憐的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