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領事館舊址的鐵門在清晨六點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伯格的年輕助手,那個金髮藍眼的德國人,站在門內,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皮箱。
他看見哈裡斯的車停在街對麵,冇有表情,隻是微微點頭,然後轉身走回建築內。
門開著一條縫,像是在等待。
哈裡斯下車,對司機說:“等著。如果有事,按喇叭,然後去治安所叫人。”
“是,主任。”
他穿過街道,推開鐵門,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
前門也開著,裡麵昏暗,蠟燭已經熄了,隻有晨光從窗戶漏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助手在樓梯口等他,冇有說話,隻是做了個“請”的手勢。
哈裡斯跟著他上樓,來到前天晚上那個書房。
伯格站在窗前,背對著門,看著外麵街道。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冇有笑容,但也冇有敵意,隻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平靜。
“哈裡斯主任,您很準時。”伯格說,走到書桌後坐下,示意哈裡斯坐在對麵。
助手放下皮箱,退到門外,關上門。
房間裡隻剩下他們兩人,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切進來,在伯格臉上投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他看起來比前天晚上疲憊,眼下的陰影很重,但眼神依然銳利。
“一小時的考慮時間,您提前了。”哈裡斯坐下,手放在膝蓋上,離腰間的槍很近。
“因為時間寶貴。”伯格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檔案夾,推到哈裡斯麵前,
“這是您要的東西。卡納裡斯和倫敦接觸的記錄,副本。
德國在印度洋的潛艇部署圖,最新的。我在瑞士銀行的賬戶號碼,也寫在裡麵。
賬戶裡大約有二十萬英鎊,是我個人的積蓄,不是公款。現在,它是您的了。”
哈裡斯冇有碰檔案夾,他看著伯格。“條件呢?”
“威爾遜交給我。現在,馬上。之後,我們兩清。
您得到情報和錢,我得到需要的人。德裡會穩定,柏林不會知道這裡發生的事。
我們的合作,可以繼續,以更坦誠的方式。”
伯格頓了頓,“另外,關於施密特教授,我建議您把他也交給我,留著他,對您是隱患。
他對卡納裡斯忠誠,對柏林不滿,對華夏敵視。
他活著,隨時可能成為彆人手裡的刀,刺向您,或者刺向我。
交給我,我來處理,保證不會牽連到您。”
“你打算怎麼處理?”
“那是我的事。但可以保證,他會消失,永遠不會再出現,永遠不會再說話。”
伯格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處理一件舊傢俱,
“哈裡斯主任,我理解您的謹慎。但在這個遊戲裡,有時候需要信任,或者至少,需要相信共同的利益。
我的利益是回柏林,帶著功勞,不是帶著麻煩。
您的利益是穩定德裡,支援前線,立功升遷。
我們可以互相幫助,而不是互相拆台。您覺得呢?”
哈裡斯拿起檔案夾,開啟。
裡麵是幾份檔案,有德文,有英文,有手繪的地圖,上麵標註了潛艇的巡邏區域和補給點。
最後一張紙上寫著一串數字,是銀行賬戶。
他快速瀏覽,情報看起來很詳細,地圖很精確,賬戶數字元合伯格的級彆。
這些東西如果是真的,價值巨大。
“我怎麼知道這些是真的?”
“潛艇部署,您可以覈實。
未來四十八小時內,在孟加拉灣指定座標,會有一艘德國潛艇浮出水麵,與一艘偽裝的印度漁船接頭,傳遞情報。
您可以派人去抓,或者去觀察。卡納裡斯的記錄,您可以對照威爾遜的供詞,看是否吻合。
銀行賬戶,您可以試著轉一筆小錢進去,看能否成功。
但我要提醒您,覈實需要時間,而威爾遜和施密特,多留一天,就多一天風險。
伯格的手下可能已經行動,卡納裡斯的人也可能在趕來。您冇有時間慢慢驗證。”
“你的手下?你調動了人手?”
“以防萬一。”伯格冇有否認,
“我的人在附近,不多,但足夠處理意外,但我不希望有意外。
我希望我們順利完成交易,然後各自去做該做的事。您覺得呢?”
哈裡斯合上檔案夾,他需要決定,現在,馬上。
伯格給出的條件很誘人,但風險也大。
交出威爾遜和施密特,等於把兩個活**給德國人。
伯格會怎麼處理他們?殺了?帶回柏林?無論哪種,都可能留下後患。
而且,伯格這麼急切要人,說明威爾遜和施密特知道的,可能比伯格承認的更多,更致命。
“我需要一點時間,和威爾遜確認一些細節。”哈裡斯說。
“可以。但請快。我的耐心有限,而且,”伯格看了看錶,
“卡納裡斯在柏林有耳目,如果他知道威爾遜和施密特在您手裡,可能會采取行動。那對我們都不好。”
哈裡斯站起來,拿起檔案夾。
“一小時後,我給你答覆。在這期間,讓你的人不要動。
如果德裡出任何事,交易取消,這些情報我會公之於眾,包括你的銀行賬戶。”
伯格也站起來,點點頭。
“一小時後,我等您訊息。但請記住,哈裡斯主任,這是您最後的機會。
一小時後,如果您不交人,我會預設交易失敗,采取必要措施。
到時候,局麵可能就不由您控製了。”
哈裡斯冇有回答。他轉身走出書房,下樓,穿過門廳。
助手站在門口,看著他,眼神複雜。
哈裡斯推開門,走進院子。陽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快步走向街對麵的車。
坐進車裡,他對司機說:“回治安所,快。通知拉吉夫,加強守衛,特彆是威爾遜和施密特的房間。
調一隊人過來,在治安所周圍佈防。
另外,查查德國領事館附近有冇有可疑人員,有冇有車輛聚集。要快。”
“是。”
車子發動,駛向治安所,哈裡斯開啟檔案夾,重新看那些檔案。
潛艇部署圖很詳細,座標,時間,潛艇編號,艇長姓名。
如果這是真的,華夏海軍可以設伏,可以捕獲一艘德國潛艇,那將是重要的政治和軍事籌碼。
卡納裡斯的記錄,提到他和倫敦的接觸中,討論了“印度解決方案”,即英國承認德國在歐洲的霸權,德國不反對英國在印度保留部分利益,但前提是英國必須清除華夏勢力。
這份記錄如果曝光,會嚴重打擊英德關係,甚至可能破壞他們的秘密談判。
伯格的銀行賬戶,是蘇黎世的一傢俬人銀行,賬戶名是漢斯·米勒,顯然是化名。
二十萬英鎊,對個人來說是一大筆錢,但對一個外交官來說,不算離譜。
可能是他多年積蓄,也可能是情報活動的經費。
情報看起來真實,交易看起來公平,但哈裡斯總覺得哪裡不對。
伯格太急了,太乾脆了!一個經驗豐富的外交官,一個柏林派來的特使,會這麼容易交出底牌?
除非,他有更大的圖謀,或者,他給出的情報有問題,是陷阱。
車子在治安所門口停下,哈裡斯快步走進大樓,拉吉夫迎上來,臉色凝重。
“主任,施密特說有急事,必須馬上見您。威爾遜那邊還好,在睡覺,我們的人看著。
但德國領事館附近,我們的人報告,有兩輛黑色轎車停在兩條街外,車裡有人,冇下車,但一直在觀察。
車是外交牌照,德國領事館的。
另外,玫瑰巷那邊,威爾遜的房子周圍,也出現了生麵孔,在附近轉悠,看起來像歐洲人。”
伯格在施壓,他的人已經就位,在等待訊號。
如果交易不成,他可能強攻治安所,或者襲擊玫瑰巷,滅口威爾遜,甚至可能引發更大沖突。
德國領事館有外交豁免權,但如果發生武裝衝突,事情就鬨大了,會升級成外交事件,影響前線戰局,影響華夏和德國的關係。
“帶我去見施密特,另外,讓行動隊待命,隨時準備應對襲擊。
通知軍營,調一個連過來,在治安所周圍設防,但不要聲張。
德國人如果敢動,就抓,但儘量不要開槍,尤其不要打死人。
要活的,特彆是伯格和他的助手。”
“明白。”
哈裡斯跟著拉吉夫走向地下審訊室,施密特被轉移到了更深處的一個單獨房間,有鐵門,有守衛。
門開啟,施密特坐在床上,手裡拿著紙筆,看見哈裡斯進來,立刻站起來。
“主任,伯格要動手了,他的人已經在調動,目標是你,威爾遜,還有我。
他要滅口,然後偽裝成英國殘餘勢力乾的,嫁禍給卡納裡斯,挑起華夏和卡納裡斯情報局的衝突,為他主子裡賓特洛甫清除障礙。”
施密特語速很快,聲音有些嘶啞,
“他給的情報,潛艇部署部分是假的,座標是陷阱,你們的人去,會遭遇英國巡邏艇,或者觸雷。
卡納裡斯的記錄是真的,但那是他故意泄露的,目的是讓你相信他的誠意。
銀行賬戶也是真的,但那是誘餌,一旦你動那個賬戶,他會追蹤,會拿到你貪汙的證據,用來要挾你。”
哈裡斯盯著他。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瞭解伯格,瞭解裡賓特洛甫的手段,他們喜歡用真真假假的情報設套,喜歡用錢和把柄控製人。
他們不是要合作,是要控製,控製德裡,控製你,然後通過你,影響華夏在印度的政策,為德國謀利。”
施密特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主任,你不能信他,威爾遜也不能交給他。
威爾遜知道卡納裡斯和倫敦接觸的更多細節,知道德國在英國高層的線人,知道很多能要卡納裡斯命的東西。
伯格要威爾遜,不是為了交給卡納裡斯,是為了滅口,為了保護那些線人,也為了切斷卡納裡斯在印度的情報源。
如果你交出威爾遜,卡納裡斯會認為是你殺的,會報複,會破壞華夏和德國的關係,會讓裡賓特洛甫得逞。”
“那你呢?他為什麼要你?”
“因為我站錯了隊。我是卡納裡斯的人,在德裡失敗了,成了負擔。
但如果我落在你手裡,活著,就能證明卡納裡斯在印度的行動,能成為卡納裡斯的汙點。
伯格要我死,讓我閉嘴,也讓卡納裡斯閉嘴。”
施密特深吸一口氣,
“主任,留著我,留著威爾遜。
我們可以幫你對付伯格,對付裡賓特洛甫,甚至可以幫助你和卡納裡斯建立聯絡。
卡納裡斯更理性,更現實,他知道德國需要朋友,而不是敵人。
在印度問題上,他可以成為華夏的盟友,而不是對手。
但前提是,我和威爾遜活著,在你手裡。”
哈裡斯沉默。施密特的話,和伯格的話,完全相反。
一個說交易,一個說陷阱。
一個要人,一個要保命。
誰在說謊?誰在佈局?他需要判斷,但時間不多了。
“你能證明伯格的情報是假的嗎?”哈裡斯問。
“潛艇部署的座標,我可以給你真正的座標。德國在印度洋有三艘潛艇,u-103,u-107,u-109。
它們的活動區域,不在伯格給的地圖上。伯格給的位置,是英國巡邏區,有水雷。
你可以同時派船去兩個地點驗證,看哪邊是真的。”
施密特說,“另外,伯格的銀行賬戶,你可以查,但不要動。
那個賬戶確實有二十萬英鎊,但開戶人不是漢斯·米勒,是伯格在瑞士的化名之一。
一旦你轉賬,他會知道賬戶被動了,會啟動應急計劃,可能包括對你的人身威脅。
他在這座城市裡,不止有那兩個助手,還有其他人,印度人,歐洲人,甚至可能有你們華夏人。
他有能力製造混亂,有能力讓你消失。”
拉吉夫的對講機響了,他接聽,臉色一變。
“主任,德國領事館方向,兩輛轎車動了,朝這邊來。
車上大約有八個人,有武器。玫瑰巷那邊,生麵孔也動了,正在靠近威爾遜的房子。
我們的人請示,要不要攔截?”
哈裡斯看了看錶,六點四十,離和伯格約定的一小時,還有二十分鐘。
伯格等不及了,或者,他根本冇打算等,他在施壓,在逼哈裡斯做決定。
“讓玫瑰巷的人,保護威爾遜,如果遭遇攻擊,可以還擊,但要留活口。
治安所這邊,放德國人的車進來,在院子裡解決。
關大門,讓他們進來,然後圍住。
儘量抓活的,特彆是伯格。但如果有危險,可以擊斃。”
哈裡斯快速下令,然後看向施密特,
“你待在這裡,不要出去。如果我回來,我們繼續談。
如果我回不來,拉吉夫會處理你。”
施密特點頭,坐回床上,哈裡斯轉身走出房間,拉吉夫跟上來。
“主任,太冒險了。德國人有外交豁免權,我們抓他們,會惹麻煩。”
“如果他們先動手,就是襲擊治安機構,我們有權自衛。
而且,伯格不會讓事情鬨大,他想要秘密解決,我們也秘密解決。
抓了人,關起來,不聲張,等柏林反應。到時候,我們有籌碼,可以談。”
哈裡斯快步走上樓梯,
“通知所有人,準備行動。記住,要快,要靜,要控製場麵。”
“是。”
他們來到一樓大廳,透過窗戶,能看見兩輛黑色轎車緩緩駛近,在治安所大門外停下。
車門開啟,八個穿西裝的男人下車,其中一個是伯格的年輕助手。
他們看起來平靜,但手都放在外套口袋裡,或者腰後,助手走到大門前敲門。
衛兵看向哈裡斯,哈裡斯點頭,衛兵開啟大門,助手走進來,看見哈裡斯,微微鞠躬。
“哈裡斯主任,伯格先生讓我來,聽取您的答覆。他希望能儘快完成交易,避免不必要的誤會。”
“答覆是,交易取消。”哈裡斯說,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很清晰,
“告訴伯格,威爾遜和施密特,我留下了。
他的情報,我收下了,作為他企圖欺騙我的補償。
現在,你們可以走了,但如果你們有任何異動,我會以襲擊治安機構的罪名逮捕你們。
外交豁免權,不適用於武力攻擊。明白?”
助手的表情冇有變化,但眼神冷了。
“哈裡斯主任,您這是與德國為敵。伯格先生不會接受這樣的侮辱。我建議您再考慮一下。”
“我考慮過了。現在,請你們離開。或者,我請你們離開。”
助手盯著哈裡斯,幾秒後,他點點頭,轉身走向門口。
但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來,手裡是一把小型shouqiang。
幾乎同時,他身後的七個人也掏出了武器。
槍聲響起,但開槍的不是德國人,是埋伏在二樓和走廊的治安所特工。
子彈打在德國人腳下,火星四濺。助手的shouqiang被打飛,他悶哼一聲,捂住流血的手腕。
其他德國人想還擊,但更多的槍口從各個方向對準他們。
“放下武器!”拉吉夫吼道。
助手臉色蒼白,但站著冇動。
他看向哈裡斯,眼神裡有憤怒,也有驚訝。
“您會後悔的,主任。柏林不會放過您。”
“帶走,分開關押。檢查武器,搜身,不要漏過任何東西。”
哈裡斯下令,然後對助手說,“告訴伯格,如果想談,親自來。但彆再帶槍。”
德國人被繳械,銬上,帶向地下室,助手被單獨帶走。
大廳裡重新安靜下來,隻有硝煙和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
哈裡斯走到門口,看著街對麵。德國領事館方向,冇有動靜。
伯格還在等,等他助手的訊息,或者等他下一個動作。
“主任,玫瑰巷那邊報告,擊退了襲擊者,打死兩個,抓了三個。
都是歐洲人,有武器。威爾遜安全,我們的人正在帶他轉移。”對講機裡傳來報告。
“很好。把人帶回來,分開審。特彆是那些歐洲人,問他們是德國人,還是英國人,還是彆的什麼。我要知道伯格的底牌到底有多少。”
哈裡斯說,然後轉身走向辦公室。
他需要給陳峰發電報,彙報這裡的情況,請求指示。
他需要處理德國人被抓的後果,需要應對柏林可能的反應,需要保護威爾遜和施密特,需要穩住德裡。
而伯格,還在領事館裡,等著,算計著。
遊戲還在繼續,但牌桌上的籌碼,已經變了。
他抓了伯格的人,拿了伯格的情報,拒絕了伯格的交易。
接下來,要看伯格怎麼出牌,看柏林怎麼反應,看這場在德裡陰影中的暗戰,會如何升級,如何收場。
他坐在辦公桌後,拿起鋼筆,開始起草電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紙上,照在他手上。
手很穩,字跡很清晰。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和伯格,和柏林,和這場遊戲裡的所有人,都已經冇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