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錶在哈裡斯手心裡冰涼,銀殼上有一層薄薄的濕氣。
指標停在八點四十五分,分毫不差。
他合上表蓋,金屬扣發出輕微的哢嗒聲,在寂靜的小巷裡顯得格外清晰。
拉吉夫帶著人從鐘錶店後門退出來,手裡拿著從工作台抄錄的名單和地圖。
“主任,巷子搜過了,冇發現人。
但巷口那家雜貨鋪的老闆說,大約半小時前,看見一個腿腳不太方便的男人推著自行車往南邊去了。
男人穿著深色外套,戴帽子,看不清臉。老闆以為是普通住戶,冇在意。”
“南邊是哪裡?”
“南邊是碼頭區,再往前是河。如果他要去河邊,可以從那裡坐船離開德裡。碼頭晚上有偷渡的船,給錢就能走。”
哈裡斯看了看錶,九點二十分。
半小時,如果米切爾騎車,現在已經快到碼頭了。
他需要人,需要車,需要封鎖碼頭。
“通知碼頭治安所,封鎖所有渡口,檢查所有船隻,特彆是要離開德裡的。
所有腿腳不便、右手有殘疾的男人,全部扣留。
發米切爾的照片過去。另外,調兩隊人過來,沿南邊街道搜尋,查沿途店鋪,看有冇有人見過他。”
“是。”拉吉夫轉身去安排。
哈裡斯重新走進鐘錶店,店裡很暗,隻有手電筒的光束在牆壁和貨架上移動。
貨架上擺著各式各樣的鐘表,座鐘,掛鐘,懷錶,有些在走,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有些停了,指標指著不同的時間。
空氣裡有機油和灰塵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金屬鏽蝕的氣味。
他走到工作台前,檯麵上散落的零件在光線下泛著微光,齒輪,發條,小螺絲,鑷子,放大鏡。
旁邊是那本開啟的筆記本。哈裡斯拿起來,翻到最後幾頁。
除了計劃細節,還有一張手繪的簡圖,是碼頭區的地形,標註了幾個點:三號碼頭舊倉庫,五號碼頭排水口,七號碼頭廢棄駁船。
每個點旁邊都有小字註釋:“備用撤離點”、“訊號接收位”、“應急物資”。
米切爾準備了不止一條退路。他可能在任何一個點,等待接應,或者等待訊號。
“主任,有發現。”一個特工在樓梯下的儲物間裡喊。
哈裡斯走過去,儲物間很小,堆著舊報紙和空箱子。
特工挪開幾個箱子,露出後麵的牆壁。牆上有一塊木板是鬆的,取下來,裡麵是個小暗格。
暗格裡放著一個油布包,開啟,裡麵是幾張紙,一支筆,還有一個小鐵盒。
哈裡斯開啟鐵盒。裡麵是幾根金條,很小,但成色很新。
還有一疊英鎊鈔票,麵額不大,但數量不少。
最下麵壓著一封信,信封是空白的。他抽出信紙,展開是英文寫的,字跡工整,和筆記本上的字跡相同。
“致後來者: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離開,或者已經死了。
鳳凰計劃必須執行,這是為了大英帝國,為了印度。
炸彈會在預定時間引爆,無人能夠阻止。
廣播訊號是最後手段,但如果訊號被乾擾,定時裝置會在明早六點準時啟動。
總督府,發電廠,水廠,鐵路,醫院,這些地方都會在同一時間化為廢墟。
德裡會亂,華夏人會焦頭爛額,英國艦隊將有機會登陸,收複失地。
這是我的使命,我為完成它而驕傲。上帝保佑國王。——艾倫·米切爾,皇家工兵部隊退役少校。”
信紙背麵還有一行小字:“又及:如果德國人問起,告訴他們,合作到此為止。他們不可信。”
哈裡斯把信摺好,放進內袋。
米切爾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或者撤離的準備。
他留下了金條和錢,可能是給家人的,也可能是給同夥的。
他確信炸彈會炸,無論遙控器是否失效,無論廣播訊號是否發出,定時裝置都會在明早六點啟動。
現在離六點還有不到九個小時。
“拉吉夫!”哈裡斯喊道。
拉吉夫跑進來。
“主任,碼頭那邊已經封鎖了,正在檢查。
我們的人在南邊街道發現一輛丟棄的自行車,在巷子口,就是米切爾的那輛。
車上有個包,裡麵是工具和幾件衣服。人可能已經換裝步行,或者上了車。”
“通知所有路口檢查站,注意一個腿腳微跛的男人,可能換了衣服,可能戴帽子口罩。
重點檢查車輛,特彆是往城外方向去的。
另外,通知總督府的老趙,定時裝置在明早六點啟動,讓他必須在那之前拆除所有炸彈。告訴他,這是死命令。”
“是。”
“還有,通知電台,加強訊號監控。一旦發現任何頻率播放《綠袖子》,立刻全麵乾擾。
同時定位訊號源,我要知道廣播是從哪裡發出的。”
“明白。”
哈裡斯走出鐘錶店,來到街上。
夜風大了些,吹得市場裡懸掛的招牌吱呀作響,遠處有狗吠聲,隱約還傳來碼頭的汽笛聲。
德裡在這個夜晚似乎比平時更安靜,但安靜下麵,是無數暗流在湧動。
米切爾在逃,炸彈在倒計時,德國人在觀望,英國艦隊在靠近。
而他,必須在這剩下的幾小時內,解決所有問題。
他坐進車裡,對司機說:“去總督府。快。”
車子發動,駛向城市中心。
哈裡斯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但腦子裡全是倒計時的滴答聲,六點,六點,六點。
時間像流沙一樣從指縫漏走,抓不住,停不下。
他需要做點什麼,需要找到米切爾,需要確保炸彈被拆除,需要防止廣播訊號發出。
但人力有限,時間有限,他隻能選最重要的事。
總督府到了,院子裡停著幾輛車,是排爆組的裝置車。
哈裡斯下車,快步走進大樓,一樓大廳裡燈火通明,但人不多,隻有幾個衛兵在站崗。
他走向地下室,樓梯口有士兵把守,看見他,敬禮放行。
酒窖裡比剛纔更亮,臨時拉了幾盞大燈。
老趙和幾個排爆員正在工作,地上攤著工具,電線,還有拆下來的炸藥塊。
通風管道被切開了一個大口子,能看見裡麵黑洞洞的管道深處。
老趙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臉上全是汗和灰。
“主任,第三個包裹找到了,在管道拐角處。裡麵除了炸藥,還有這個。”
他遞過來一個金屬盒子,巴掌大小,上麵有數字顯示屏,顯示著時間:05:47:22。數字在跳動,一秒一秒減少。
是定時器,距離引爆還有五小時四十七分鐘。
“能拆嗎?”
“能拆,但要小心。這玩意兒連著炸藥,也連著管道裡的其他裝置。
我懷疑有反拆卸機關,如果強行拆除,可能直接引爆。最好是找到主控製器,從那裡解除。”
“主控製器在哪兒?”
“可能在管道最深處,或者……不在這裡。
遙控器失效,但定時器還在工作,說明它有獨立電源,獨立電路。
我們得順著電線找,但管道太長,時間不夠。”老趙擦了把汗,
“主任,您說六點,現在看來就是這個定時器設定的時間。
我們可能來不及拆完所有炸彈,最保險的辦法,是讓所有人撤離,然後把整個通風管道炸掉,讓炸彈在可控情況下引爆。但那樣總督府就……”
哈裡斯看著那個跳動的數字。
05:46:18。
時間在一秒秒減少。他需要決定,是冒險繼續拆,還是放棄總督府,保住人命。
但總督府不能炸,它是象征,是權力的中心。
炸了,訊息傳出去,德裡會亂,前線會亂,一切都會亂。
“繼續拆。加快速度。再調一組人過來,從管道另一頭開始,兩邊同時進行。
我讓軍隊工程兵來支援,他們懂爆破,懂拆除。
另外,通知電力局,切斷總督府所有非必要電源,防止電訊號觸發。
但排爆組的照明和工具電源必須保證。”
“是。但主任,時間真的……”
“我知道時間不多。儘力。”哈裡斯轉身離開酒窖。
他需要更多的支援,需要更快的速度。
他走上樓梯,回到一樓,拿起電話,接通軍營。
“接陳將軍。”
電話接通了。陳峰的聲音傳來,背景有些嘈雜。
“哈裡斯,什麼事?”
“總督府發現定時炸彈,設定明早六點引爆。
排爆組正在拆除,但時間可能不夠。需要工程兵支援,需要更多的人手和裝置。
另外,請求批準,必要時可以犧牲建築,但必須確保炸彈不傷及周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批準。工程兵馬上到。哈裡斯,我這邊也有情況。
英國艦隊加速了,預計後天淩晨抵達加爾各答外海。
我們必須提前進攻,最遲明晚。所以,德裡必須在明早六點前穩定下來。
總督府的炸彈,必須解決。如果解決不了,就炸掉它,但要控製影響。明白嗎?”
“明白。”
“另外,德國特使伯格剛剛聯絡我,說他們可以幫忙拆除炸彈,他們有專家在德裡。你覺得呢?”
哈裡斯想起伯格溫和的臉,銳利的眼神。
德國人有專家,可以幫忙。但伯格剛剛還說要合作,要用情報交換施密特。
現在主動提出幫忙,是真心,還是另有所圖?
“可以讓他們幫忙,但必須在我們的人監視下。
而且,他們必須先提供鳳凰計劃名單和英國艦隊部署情報,作為誠意。”
“我讓他們把情報送到你那裡。專家隨後到,你統籌,哈裡斯,德裡就交給你了。
明早六點,我要麼聽到炸彈拆除的訊息,要麼聽到總督府可控爆破的訊息。冇有第三條路。”
“明白。”
電話結束通話,哈裡斯放下話筒,手心有汗。
陳峰給了他授權,也給了他壓力。明早六點,炸彈必須解決,無論什麼方式。
德國人要來幫忙,是福是禍,不知道。他需要做好準備。
拉吉夫跑進來,臉色發白。
“主任,電台監控有發現。十五分鐘前,有一個短波頻率播放了《綠袖子》,隻有十秒鐘,然後就停了。
我們的人試圖定位,但訊號太短,隻確定大致方向在城西。現在訊號已經消失,冇有再出現。”
“城西哪裡?”
“大概範圍是維多利亞公園到舊城牆一帶。
那裡建築密集,很難精確定位。
但訊號很弱,可能是小功率發射器,距離不會太遠。發射器應該就在德裡城內。”
哈裡斯走到牆上的德裡地圖前,維多利亞公園,舊城牆,那片區域有很多廢棄建築,倉庫,工廠,貧民窟。
藏一個發射器很容易,訊號隻播放了十秒鐘,可能是測試,也可能是啟動訊號。
但為什麼隻十秒?是裝置故障,還是故意的?
“通知我們的人,搜尋那片區域。重點查高處,屋頂,水塔,鐘樓,這些地方適合架設天線。
另外,查查有冇有最近新安裝的無線電裝置,或者異常用電。
發射器需要電源,要麼是電池,要麼是偷電。讓電力局配合,查那個區域的用電異常。”
“是。”
“米切爾有訊息嗎?”
“還冇有。碼頭那邊扣留了十七個可疑人員,但冇有米切爾。路口檢查站也冇發現。
他可能還在城裡,藏在某個地方。或者,他已經出城了,用彆的渠道。”
哈裡斯看著地圖,德裡很大,藏一個人很容易。
米切爾是老兵,懂得隱蔽,懂得偽裝。
他可能已經換了身份,換了打扮,混在人群裡,等待明早六點的baozha。
或者,他就在那個發射器附近,準備再次傳送訊號。
他需要找到他,找到發射器,找到米切爾,才能徹底解決問題,但時間不多了。
外麵傳來汽車聲!哈裡斯走到窗前,看見兩輛黑色轎車開進院子。
車門開啟,幾個穿西裝的白人下車,為首的是伯格,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提著箱子。
德國專家到了。
哈裡斯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下樓梯,迎出去。
伯格看見他,微笑點頭。
“哈裡斯主任,這是我們的爆破專家,沃爾特·施耐德少校,前德軍工兵部隊。
他在拆除複雜baozha裝置方麵很有經驗。這是他的助手,卡爾和漢斯。
他們帶來了專用裝置,希望能幫上忙。”
施耐德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身材粗壯,表情嚴肅,伸出手和哈裡斯握了握。
手很有力,掌心有老繭。
“主任。情況我已經聽伯格先生說了。我需要看現場,看裝置結構,才能判斷能不能拆。”
“跟我來。”哈裡斯帶著他們走進大樓,來到地下室酒窖。
施耐德看到開啟的通風管道和拆下來的炸藥,眉頭皺了起來。
他走到定時器前,仔細看了看,又用手電照了照管道深處。
“c4塑膠炸藥,軍用級彆。定時器是瑞士產,精密,但不算複雜。
問題是反拆卸裝置。你看這裡,”他指著定時器側麵的一個小孔,
“這裡可能有水銀開關,或者壓力感應。
如果移動定時器,或者剪錯線,就會引爆。而且定時器連線多個炸藥包,一個炸,全部炸。”
“能拆嗎?”
“能,但需要時間。我需要進入管道,檢查每個連線點。
但管道太窄,我進不去。需要切更大的口子,或者從另一頭進入。”
“我們已經有人在另一頭了。但時間不夠,離引爆還有五小時二十分鐘。”
施耐德看了看錶,又看了看定時器。
“我可以試試用乾擾器,乾擾定時器的電子訊號,讓它停止。
但不確定是否有效,如果定時器是純機械的,乾擾器冇用。另外,乾擾器也可能意外觸發baozha。”
“成功率多少?”
“百分之五十。或者成功,或者炸。您決定。”
哈裡斯看著那個跳動的數字。
05:20:33。
時間在流逝,他需要決定,是讓德國人試試,還是繼續用老辦法慢慢拆。
德國人有技術,但不可信。萬一他們故意引爆,或者做手腳,後果不堪設想。
“伯格先生,你之前說的鳳凰計劃名單和英國艦隊部署情報,帶來了嗎?”哈裡斯問。
伯格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檔案夾,遞過來。
“這是影印件。原件在孟買。您可以覈實。另外,施密特教授的事……”
“如果炸彈成功拆除,施密特明天就可以離開。我保證。”
伯格點點頭。
“那麼,請讓施耐德少校開始工作吧。時間不多了。”
哈裡斯翻開檔案夾,裡麵是十幾頁紙,有名單,有地圖,有行動計劃。
名單上有二十多個名字,有些是英國人,有些是印度人,職務,住址,聯絡方式,一應俱全。
地圖示註了英國艦隊的位置,航線,速度,甚至各艦的型號和艦長姓名。
情報很詳細,看起來真實。
他把檔案夾遞給拉吉夫。
“立刻覈實。名單上的人,全部監控。艦隊情報,通知陳將軍。要快。”
“是。”
哈裡斯看向施耐德。
“開始吧。但每一步都要在我們的人監督下進行。如果出任何差錯,你們知道後果。”
施耐德點頭,開啟帶來的箱子,裡麵是各種儀器,電線,工具。
他和助手開始忙碌,連線裝置,除錯頻率。
哈裡斯退到一旁,看著。老趙帶著排爆組的人也在一旁協助,但眼神裡充滿警惕。
乾擾器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指示燈閃爍。
施耐德調整旋鈕,眼睛盯著定時器的顯示屏。
數字還在跳動,但速度似乎慢了些。05:19:11,05:19:10,05:19:09……
“有效!頻率對上了,定時器在減速!”施耐德喊道。
數字跳動的間隔變長了,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停了。
顯示屏定在05:18:47。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定時器停了,但炸彈冇有炸。乾擾器起了作用。
“現在可以安全拆除定時器了。但小心,彆碰其他線路。”
施耐德說,開始小心地拆卸定時器外殼。
哈裡斯看著,手心全是汗。停了,但不代表安全。
定時器可能隻是顯示停了,內部電路可能還在工作。或者,有其他備份裝置。
突然,外麵傳來一聲悶響,像遠處的雷聲。
接著,大樓裡的燈光閃了幾下。地下室的燈也滅了,隻有應急燈亮起,發出慘白的光。
“怎麼回事?”哈裡斯問。
一個衛兵跑下來。
“主任,發電廠那邊報告,二號機組故障,導致區域性停電。正在搶修,預計半小時恢複。”
又是發電廠,哈裡斯想起鳳凰計劃的目標包括髮電廠。
雖然之前的破壞被阻止了,但可能還有後手。
停電,是不是訊號?是不是鳳凰計劃的一部分?
就在這時,定時器的顯示屏突然又亮了,數字瘋狂跳動,從05:18:47跳到00:10:00,然後開始倒計時。
十,九,八……
“乾擾失效了!定時器重啟了!”施耐德大喊。
“撤!所有人撤!”哈裡斯吼道。
人們向樓梯口衝去。施耐德抓起乾擾器,也跟著跑。
哈裡斯最後一個離開,回頭看了一眼。定時器的數字跳到00:03:00,三,二,一……
冇有baozha。
數字停在00:00:00,然後顯示屏暗了。一切安靜。
幾秒鐘後,燈重新亮起,電來了。
施耐德走回去,小心地檢查定時器。
“是斷電重啟觸發了備用程式,但備用程式時間設定是零秒,所以冇有引爆。
虛驚一場。但定時器現在完全失效了,可以安全拆除。”
哈裡斯靠在牆上,長長吐出一口氣。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像要炸開。
差一點,就差一點。
“繼續拆。儘快。”他說,聲音有些啞。
“是。”
哈裡斯走出酒窖,來到院子裡。夜風吹在臉上,帶來涼意。
他抬頭看了看天,夜空很黑,冇有星星。德裡在夜色中沉默,但危機還冇有過去。
定時器解決了,但米切爾還冇找到,發射器還冇找到,鳳凰計劃還冇徹底拔除。
而且,發電廠的故障,是意外,還是人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