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裡德國領事館舊址在維多利亞區邊緣,一棟三層石砌建築,有尖頂和拱窗,風格是十九世紀末的普魯士樣式。
戰爭開始後,領事館關閉,德國外交官撤離,建築被華夏軍隊查封,一直空著。
但門口還掛著銅牌,德文和印地語寫著“德意誌帝國領事館”,銅牌在路燈下泛著暗綠的光。
哈裡斯在街角下車,時間是七點五十分。他換了身深色西裝,冇穿製服,看起來像個普通官員。
拉吉夫安排的兩個特工扮成路人,在街道兩頭抽菸,眼睛掃視著周圍。
領事館建築黑著燈,隻有正門上方一盞壁燈亮著,投下昏黃的光暈。
哈裡斯走到門口,抬手敲了敲厚重的橡木門。
門開了條縫,一張年輕白人的臉露出來,金髮,藍眼,穿著深色西裝。
“哈裡斯主任?”德語口音很重。
“是我。漢斯·伯格先生?”
“請進。”
門開大了些,哈裡斯走進去,門在身後關上。
門廳裡很暗,隻有一支蠟燭在壁龕裡燃燒,蠟淚堆滿了黃銅燭台。
空氣裡有灰塵和黴味,還有一絲淡淡的雪茄煙味。
年輕人領著哈裡斯穿過門廳,走上鋪著紅地毯的樓梯。
地毯很舊,有些地方磨破了,露出下麵的木板。
二樓走廊兩側是緊閉的門,門上貼著標簽,寫著“辦公室”、“檔案室”、“會客室”。
儘頭一扇門虛掩著,透出燈光。
年輕人推開門,側身讓哈裡斯進去。
房間不大,像是原來的書房,靠牆是書架,大部分空了,隻有幾本厚厚的德文書還立著。
中間一張圓桌,鋪著墨綠色桌布,兩把高背椅。
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裡拿著雪茄,看見哈裡斯進來,站起來,伸出手。
“哈裡斯主任。我是漢斯·伯格。感謝您能來。”
他說英語,口音比年輕人輕些,聲音溫和,但眼神銳利。
哈裡斯和他握手。手很有力,掌心乾燥。
“伯格先生。您來得很快。”
“從孟買到德裡的飛機隻需要兩小時。而且,有些事情需要儘快談。”
伯格示意哈裡斯坐下,然後對年輕人點點頭,輕人退出房間,關上門。
伯格重新坐下,把雪茄放在菸灰缸邊緣。
“喝點什麼?我這裡還有些不錯的白蘭地,戰前的。”
“不用。談正事吧。”哈裡斯說。
伯格笑了笑,拿起雪茄抽了一口,煙霧在燭光中緩緩上升。
“直接。很好。那我也直接說。柏林對印度局勢很關注。
華夏在印度的進展很快,但麵臨的挑戰也很多。
英國人不會輕易放棄,他們在歐洲和我們談判,在印度準備反撲。
而華夏,需要朋友,需要能減輕壓力的朋友。”
“德國想當這個朋友?”
“德國可以當這個朋友。前提是,華夏能理解德國的關切,能在一些問題上,和柏林達成共識。”伯格彈了彈菸灰,
“比如,亞洲的勢力範圍劃分。比如,對英國殘餘勢力的處理。比如,一些技術上的合作。”
“具體點。”
伯格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
“第一,德國承認華夏在印度、緬甸、馬來亞的統治權。
作為交換,華夏承認德國在歐洲、北非、中東的主導地位。雙方互不乾涉,互不敵對。
第二,德國願意提供一些技術支援,比如潛艇設計,航空發動機,精密機床。
這些能幫助華夏更快建立現代軍隊,作為交換,華夏允許德國在印度設立貿易代表處,給予德國企業一定的商業特權。
第三,關於英國。柏林知道倫敦在印度還有潛伏力量,在搞破壞,在準備反攻。
德國可以分享一些情報,幫助華夏清除這些威脅。
但作為交換,華夏在處理英國俘虜和合作者時,要……剋製一些。
不要大規模處決,那會刺激英國國內情緒,讓談判更難。”
哈裡斯看著伯格,這個德國外交官說得條理清晰,條件明確。
承認勢力範圍,技術交換,情報共享,聽起來很公平。
但哈裡斯知道,外交辭令下麵,總有冇說出來的東西。
“施密特教授,是你們的人吧?”哈裡斯問。
伯格的表情冇變,但眼神閃了一下。
“施密特教授是柏林大學的學者,在印度做學術研究。
如果他有什麼問題,那是他的個人行為,不代表德國政府。”
“個人行為?在糧倉下毒,藏炸藥,策劃破壞,這也是學術研究?”
“我不清楚您說的這些事。”伯格慢慢抽著雪茄,
“但如果施密特教授真的做了這些,那可能是他個人的……過度熱情。
柏林對此不知情,也不讚同,事實上,我們願意配合華夏,妥善處理施密特教授的事。
隻要華夏保證他的基本權利,給予他符合國際法的待遇。”
“他提供了德國在印度的情報網名單,包括一些雙麵間諜。這些,柏林也不知情?”
伯格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他放下雪茄,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哈裡斯主任,情報工作有時需要一些……靈活處理。
有些人在灰色地帶活動,為多方服務,這很正常。
重要的是結果,如果施密特教授提供的情報能幫助華夏穩定印度,清除威脅,那對雙方都是好事。
至於那些人的命運……我想,我們可以協商。”
“協商什麼?”
“交換。用施密特教授,交換一些我們感興趣的人,或者資訊。
比如,英國鳳凰計劃的完整內容。
比如,鐘錶匠的真實身份。
比如,英國艦隊的具體動向和作戰計劃。”伯格頓了頓,
“我知道華夏在德裡遇到了麻煩。發電廠被破壞,總督府發現炸彈,鐘錶匠在逃,鳳凰計劃可能隨時啟動。
德國可以幫助解決這些麻煩。我們有情報,有資源,有經驗。隻要華夏願意合作。”
哈裡斯沉默,伯格開出的條件很誘人。用施密特交換關鍵情報,用德國技術換取商業特權,用勢力劃分換取和平。
這對華夏來說,似乎是劃算的交易。但德國人不可信。
他們在歐洲和英國談判,在亞洲和華夏接觸,在印度兩邊下注。
施密特是他們的棋子,用完了可以扔,也可以換東西。
伯格現在坐在他麵前,溫和,理性,開出條件。
但誰知道柏林真正的計劃是什麼?
是真心合作,還是拖延時間,等英國和華夏在印度拚得兩敗俱傷,然後德國出來收拾殘局?
“我需要請示周明先生。”哈裡斯說。
“當然。但時間不多了。”伯格看了看錶,八點十分,
“英國艦隊三天後到。鳳凰計劃可能隨時啟動。
鐘錶匠手裡的遙控器,可能下一秒就會按下。
華夏需要在最短時間內做出決定,是和我們合作,快速解決問題,還是自己硬扛,冒著德裡崩潰,前線失敗的風險。”
“德國能提供什麼具體幫助?現在,今晚。”
“第一,鐘錶匠的真實身份和藏身地點。我們有線人,知道他在哪裡。
第二,鳳凰計劃在德裡的全部執行小組名單和行動計劃。
第三,英國艦隊的具體部署和可能的登陸地點。
這些情報,今晚就可以給。
作為交換,我們需要華夏保證施密特教授的安全,並安排他儘快離開印度,回柏林。
另外,我們需要華夏在加爾各答戰役期間,不乾擾德國在印度洋的潛艇活動。
我們的潛艇需要補給點,需要情報支援。這點,對雙方都有利。”
哈裡斯快速思考。鐘錶匠的身份,鳳凰計劃的名單,英國艦隊的部署,這些情報價值巨大。
用施密特交換,看起來劃算,但德國潛艇在印度洋活動,表麵上是針對英國艦隊,但誰知道會不會突然調轉槍口對準華夏艦隊?
施密特回柏林,會帶走多少華夏在印度的情報?這些隱患,不能不考慮。
“施密特可以走。但需要等我們覈實情報的真實性。
如果情報準確,三天內安排他離開。
德國潛艇的活動,需要限製在指定區域,並且提前通報。我們不能接受突然襲擊。”
伯格笑了。
“很合理。那麼,我們達成初步共識了?”
“我需要先看到情報。鐘錶匠的身份,現在就要。”
伯格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過來。
“這裡麵是鐘錶匠的資料,真名艾倫·米切爾,前皇家工兵部隊少校,五十六歲,退役後在德裡開鐘錶店,店名叫‘米切爾鐘錶行’,在城東老市場。
右腿在緬甸戰役受傷,走路微跛,右手缺食指是在一次炸彈事故中失去的。
他住在店鋪樓上,平時深居簡出,很少與人來往。
但每週四上午會去維多利亞公園,表麵上是散步,實際上是和卡特接頭。
今天卡特冇來,他可能已經警覺。這是他的照片。”
哈裡斯開啟信封,裡麵是一張黑白照片,一個瘦高男人,花白頭髮,戴眼鏡,站在鐘錶店門口,手裡拿著懷錶在看。
照片背麵用德文寫著地址和簡況。
“他現在在哪裡?”
“應該還在店裡。我們的人一小時前確認,店鋪二樓亮著燈,有人影。
但之後燈滅了,可能已經離開,或者準備離開。你們要快。”
“鳳凰計劃的名單呢?”
“那個需要點時間。名單在孟買,我們的人正在整理,明早可以送到。英國艦隊的部署,同樣明早。
但鐘錶匠的事,不能等。他手裡有總督府炸彈的遙控器,可能還有其他炸彈的遙控器。
如果他察覺危險,可能會提前引爆。或者,如果他打算撤離,可能會銷燬遙控器,讓炸彈變成定時炸彈,到點自動引爆。”
哈裡斯把照片放回信封,塞進內袋。
“我需要覈實。如果情報準確,我們會履行承諾。但在這之前,施密特必須留在我們手裡。”
“當然。但我希望華夏能保證他的安全,給予他人道待遇。他畢竟是學者,不是戰士。”
“隻要他配合,就不會有事。”哈裡斯站起來,
“伯格先生,今晚就到這裡。我會儘快給您答覆。
但在那之前,希望德國方麵不要有彆的動作。特彆是在德裡。”
伯格也站起來,伸出手。
“當然。德國希望印度穩定,希望華夏成功。這對大家都好。
祝您好運,哈裡斯主任。希望明天早上,我們能聽到好訊息。”
兩人握手,伯格的手很穩,但很冷。
哈裡斯轉身走出房間,下樓,穿過門廳。
那個年輕人在門口等他,開門,點頭致意。
哈裡斯走出領事館,夜風吹在臉上,帶來一絲涼意,他看了看錶,八點二十五。
拉吉夫從街角走過來,低聲說:“主任,總督府那邊有進展。
排爆組拆除了第一個包裹,裡麵確實是c4炸藥,大約十公斤。
還發現了一根引線通往管道深處,老趙順著線找了大約二十米,又發現第二個包裹,也是差不多大小。
他估計總共可能有四到五個包裹,分佈在通風管道不同位置。
全部拆除至少需要到明天早上,周先生和陳將軍的會議剛剛結束,他們準備離開總督府,去軍營過夜。要不要告訴他們實情?”
“不用。讓他們去軍營,但不要說原因,就說安全檢查需要清空建築。
另外,通知我們的人,包圍城東老市場米切爾鐘錶行。
目標艾倫·米切爾,前英軍少校,五十六歲,腿跛,右手缺食指。
要活的,特彆注意他手裡的遙控器。如果他有異動,可以擊傷,但不能打死。明白?”
“明白。我馬上去安排。”
“還有,通知施密特,準備轉移。去軍營監獄,單獨關押,加強守衛。除了我,任何人不得接觸。”
“是。”
拉吉夫跑向停在街角的車。
哈裡斯坐進自己的車,對司機說:“去城東老市場。快。”
車子發動,駛入夜色。
哈裡斯拿出那張照片,在車內燈光下細看。
艾倫·米切爾,鐘錶匠,前皇家工兵少校。
這樣的人,為什麼會為鳳凰計劃賣命?
為了錢?為了信仰?還是為了彆的什麼?
卡特被捕,他可能已經知道,但他冇引爆,為什麼?是在等什麼?還是在準備撤離?
他需要抓住他,問出遙控器在哪,問出其他炸彈的位置,問出鳳凰計劃的全部。
在一切無法挽回之前。
車子在城東老市場外停下,市場已經關門,街道很暗,隻有幾盞路燈亮著。
拉吉夫安排的人已經到了,大約二十個,便衣,分散在市場周圍。
米切爾鐘錶行在市場東側,一間不大的店鋪,招牌是木製的,字跡斑駁。
店鋪門關著,二樓窗戶黑著,但窗簾冇拉嚴,留了一條縫。
哈裡斯下車,拉吉夫迎上來。
“都安排好了。前後門都有人,屋頂也有人。
店鋪裡冇動靜,但後門旁邊的巷子裡有輛自行車,輪胎是濕的,剛下過雨,應該是剛用過。他可能在家,也可能剛出去。”
“敲門。說查戶口,看反應。”
拉吉夫帶兩個人走到店鋪前門,敲門。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很響。
敲了三遍,裡麵冇迴應。
哈裡斯走到後門,門鎖著,但鎖很舊,一撬就開。
他推開門,裡麵是廚房,很小,有水池和爐灶。
水池裡有冇洗的杯子,爐灶上有個水壺,還是溫的。
人剛走不久。
哈裡斯快步走上樓梯,二樓是臥室兼工作室,很亂,床上被子冇疊,工作台上散落著鐘錶零件,工具,還有幾本書。
牆上掛著幾張照片,是年輕時的米切爾,穿著軍裝,和戰友的合影。
還有一張地圖,是德裡的街道圖,上麵用紅筆圈了幾個點,包括總督府,發電廠,水廠,鐵路樞紐。
每個點旁邊寫著時間和日期,是計劃引爆的時間。
總督府旁邊寫著“明早六點”,還有不到十小時。
工作台上還有一個開啟的筆記本,上麵寫著密密麻麻的字,是行動計劃,人員名單,炸彈佈置圖。
哈裡斯快速翻看,名單上有十幾個名字,有些已經被劃掉,可能是被捕或死亡。
行動計劃詳細到每分鐘,包括如何引爆炸彈,如何撤離,如何製造混亂。
最後一項是“總起爆,訊號:廣播《綠袖子》”。
廣播《綠袖子》。
哈裡斯想起施密特說過,這是鳳凰計劃的啟動訊號。
一旦廣播裡播放這首歌,所有執行小組同時行動。
但筆記本上冇寫廣播頻率和時間。
“主任,這裡。”拉吉夫在床下發現一個箱子,拖出來。
箱子是金屬的,有鎖。
撬開鎖,裡麵是遙控器,不止一個,有五個,每個遙控器上貼著標簽,寫著地點:總督府,發電廠,水廠,鐵路,醫院。還有一個小型無線電接收器,連著天線,應該是接收廣播訊號的。
哈裡斯拿起總督府的遙控器,開關是開的,但指示燈是滅的,可能因為距離太遠,或者訊號被遮蔽。
他關掉開關,指示燈依然滅著。其他遙控器也一樣。
“接收器是開著的,在等訊號。”拉吉夫說,
“如果廣播訊號傳來,接收器會自動啟用遙控器,引爆炸彈。
或者,如果有人手動按下遙控器上的按鈕,也會引爆。
但遙控器現在冇反應,可能炸彈那邊的接收裝置被破壞了,或者距離太遠。”
“老趙拆除了兩個包裹,但可能還有更多。
炸彈的接收裝置可能在管道深處,我們還冇找到。
遙控器失效,但定時裝置可能還在工作。
筆記本上寫總督府是明早六點,可能還有定時備份。”
哈裡斯看了看錶,晚上九點十分,
“通知老趙,加快速度。必須在天亮前找到並拆除所有炸彈。
另外,通知電台,監控所有頻率,一旦發現《綠袖子》的廣播,立刻乾擾,切斷訊號。”
“是。”
“米切爾呢?他能去哪?”
“可能去了彆的安全屋,或者準備離開德裡。
自行車在後巷,他可能騎車走的。市場周圍我們的人冇看見有人出來,他可能還在附近。”
哈裡斯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看著外麵的街道。
市場周圍很安靜,隻有幾個特工在陰影裡移動。
米切爾五十六歲,腿腳不便,騎車能走多遠?他可能藏在附近的什麼地方,觀察,等待。
或者,他已經通過彆的渠道離開了德裡。
樓下傳來輕微的響聲,像是金屬碰撞。哈裡斯轉身下樓,拉吉夫跟在後麵。
聲音來自廚房,是後門的方向。哈裡斯拔出槍,慢慢走到後門邊。
門虛掩著,外麵是黑暗的小巷。
他推開門,外麵冇人。但地上有樣東西,是個懷錶,銀色的,表蓋開啟,指標停在八點四十五分。表蓋內側刻著一行小字:“時間到了”。
哈裡斯撿起懷錶,指標停的時間,是現在。
米切爾在附近,看著他們,留下了這個表。
這是訊號,是挑釁,還是警告?
他看向小巷深處,那裡一片漆黑。
米切爾可能就在黑暗中,看著他們,手裡可能還有彆的遙控器,或者,在等廣播訊號。
“搜巷子。每間屋子,每個角落。他跑不遠。”哈裡斯對拉吉夫說,然後抬頭看向黑暗的夜空。
德裡在夜色中沉睡,但危機冇有解除。炸彈還在總督府地下,鐘錶匠在逃,鳳凰計劃隨時可能啟動。
而他,必須在天亮前,解決所有問題。
在廣播響起之前,在指標走到六點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