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離開後,哈裡斯又在會客室站了一會兒。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毯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空氣裡有茶葉的清香,還有更淡的,灰塵和權力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會客室。
車子在醫院門口停下,哈裡斯走進大樓,消毒水的味道撲麵而來。
他走到接待室,推開門。
裡麵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印度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
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眼睛紅腫,表情裡有悲傷,有憤怒,還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哈裡斯在他對麵坐下。“我是哈裡斯。你找我?”
男人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然後站起來,深深彎腰。
“長官,我父親的事……謝謝您。撫卹金,工作,我們都收到了。謝謝您。”
哈裡斯冇說話。男人直起身,眼睛盯著地麵。
“但我父親到底是怎麼死的,我想知道真相。
醫院說是急性腎衰竭,但他身體一直很好,隻是餓了幾天,吃了一碗救濟糧,怎麼就腎衰竭了?我不懂,長官,我不懂。”
哈裡斯看著他,男人的肩膀在顫抖,手指絞得更緊。
他知道真相,但他不能說。
他說了,這個男人會崩潰,會鬨,訊息會傳出去,恐慌會蔓延,德裡的穩定會動搖。
他不能說。
“醫院的診斷,是專家做的。你父親年紀大了,身體虛弱,加上饑餓,突發疾病,搶救無效。
我們很遺憾。撫卹金和工作,是市政廳的一點心意,希望能幫你們渡過難關。”
男人抬起頭,眼睛裡有了淚光。
“長官,我不是來鬨事的,我隻是想知道真相。
我父親死得不明不白,我做兒子的,心裡過不去。
您告訴我,是不是那碗飯有問題?是不是糧食有問題?
如果是,我不怪您,我隻想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出事,我家裡還有母親,有孩子,他們也要吃飯……”
哈裡斯打斷他。
“糧食冇有問題。救濟站已經重新開放,糧食都經過嚴格檢查。
你父親的死,是意外,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請相信市政廳,相信我們。
我們會確保糧食安全,確保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
男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肩膀垮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我明白了,長官。謝謝您。”
他轉身,慢慢走出接待室。背影佝僂,腳步沉重。
哈裡斯坐在椅子上,看著門關上,然後閉上眼睛。
他知道,這個男人不會信,但他選擇了沉默,選擇了接受撫卹金和工作,選擇了活下去。
在這個時代,活下去,有時候就意味著接受謊言,吞下委屈,忘記真相。
拉吉夫推門進來。
“主任,阿米爾那邊有訊息了,黑色轎車找到了,在城東維多利亞區十八號,一座獨立彆墅。
房子登記在一個英國商人名下,商人三個月前離開德裡去了孟買,房子一直空著。
但鄰居說,最近晚上有燈光,有車輛進出。
我們的人監視了兩小時,看見一個穿西裝的白人男性進出,身高大約一米八,金髮,戴眼鏡,看起來像德國人。”
哈裡斯睜開眼睛。
“彆墅裡有多少人?”
“不清楚。但從窗簾縫隙看,一樓至少有兩個人影。
二樓燈亮著,但看不清。彆墅有後院,可能有後門。我們的人不敢靠太近,怕被髮現。”
“通知陳將軍,調特種部隊,今晚行動。要活的,特彆是那個金髮男人。
另外,監視阿米爾,如果他今晚去彆墅,或者和彆墅裡的人接觸,立刻抓捕。
記住,要同時動手,不能讓他們互通訊息。”
“是。”
“還有,醫院這邊,加強守衛。所有中毒病人的家屬,都要安撫,盯緊。
不能讓任何人接觸記者,不能讓任何訊息泄露出去。
如果有人問,統一口徑,急性腎衰竭,糧食安全,市政廳負責。”
“是。”
拉吉夫離開後,哈裡斯還坐在接待室裡。
窗外的陽光很亮,但照不進這間屋子。
空氣裡有灰塵在光柱裡飛舞,像無數細小的生命,在看不見的漩渦裡掙紮,上升,然後落下。
他想起威利斯最後的臉,想起那個老人死灰般的臉,想起男人佝僂的背影。
這些臉孔在眼前重疊,旋轉,最後融成一片模糊的灰。
他站起來,走出接待室,走廊裡,護士推著車走過,車輪在水泥地上發出咕嚕聲。
病人躺在病床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睡,空氣裡是藥水,汗液,和死亡混合的味道。
這裡每天都有生,有死,有希望,有絕望。
而他的工作,是讓這些生生死死,不要影響到外麵那個更大的世界,不要影響到前線,影響到戰爭,影響到那些更重要的東西。
他走出醫院,坐進車裡。
司機問:“主任,回治安所嗎?”
“不。”哈裡斯說,“去城東維多利亞區。繞一圈,彆停。”
車子發動,駛入德裡的街道,陽光刺眼,但哈裡斯覺得冷。
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冷,握緊拳頭也止不住。
他需要做點什麼,需要抓住什麼,需要證明,這一切的謊言,壓製,交換,是有意義的,是有儘頭的。
而那個儘頭,就在城東那座彆墅裡,在那個金髮德國人身上,在那些毒小麥,那些炸藥,那些槍,那些看不見的陰謀裡。
今晚,他要抓到他。
然後,問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