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裡碼頭的夜晚是另一副麵孔,白天的喧囂褪去,起重機停擺,貨船在黑暗中沉睡,隻有零星幾盞路燈在濃霧中投下昏黃的光暈。
倉庫區的巷道又窄又深,積水在坑窪裡發亮,反射著天上那彎殘月。
辛哈站在三號倉庫的側門前,手裡提著一盞馬燈,燈光在霧氣中隻能照出三步遠。
他看了看懷錶,十點一刻,比約定的時間過了十五分鐘。
風吹過倉庫間的縫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音,像有人在哭,辛哈把大衣領子豎起來,擋住脖子。夜裡很冷,德裡的冬天來了。
腳步聲從巷道那頭傳來,很輕,但清晰。
辛哈舉起馬燈,燈光裡走出三個人,領頭的是個高瘦的男人,穿著碼頭工人的粗布衣服,但走路姿態不像工人,背挺得太直。
後麵兩個矮壯些,手揣在兜裡,眼睛在陰影裡掃視四周。
“辛哈老闆?”領頭的人開口,聲音沙啞,帶著英國北方口音。
“是我。你們遲到了。”
“路上有巡邏隊,繞了路。”男人走到燈光範圍內,辛哈看清了他的臉。
四十多歲,臉頰有刀疤,左眼眼角下垂,是舊傷留下的後遺症。
這人是威利斯,前英軍少校,德裡陷落時帶著殘部撤進山區,現在是這一帶反抗勢力的頭目之一。
“進去說。”辛哈推開門。
倉庫裡堆滿貨箱,大多是華夏人從孟買運來的機器零件,用油布蓋著,在昏暗中像一頭頭蹲伏的巨獸。
辛哈把馬燈掛在貨箱的釘子上,燈光在牆壁上投出搖曳的影子。
威利斯的手下守在門口,他自己走到燈下,從懷裡掏出一包煙,遞給辛哈一支。
辛哈接過,威利斯劃燃火柴,湊過來。火光跳動的瞬間,辛哈看見威利斯的手,虎口有厚繭,食指關節變形,是常年用槍留下的痕跡。
“貨帶來了嗎?”辛哈吸了口煙,問道。煙很劣質,嗆人。
“帶來了。十支步槍,五百發子彈,二十顆手榴彈,還有藥品,盤尼西林和磺胺。”威利斯也點了煙,吐出一口煙霧,
“但價格要漲。華夏人查得緊,從緬甸運過來,路上死了三個人。”
“漲多少?”
“三成。”
辛哈沉默。他盯著威利斯,威利斯也盯著他,兩人在煙霧中對視,像兩頭在黑暗裡互相試探的野獸。
倉庫很靜,能聽見外麵風吹鐵皮屋頂的嘩啦聲,還有遠處隱約的狗吠。
“兩成。”辛哈說,“另外,我要情報。華夏軍隊在德裡的佈防,糧倉位置,彈藥庫位置,還有軍官的作息規律。”
威利斯笑了,笑聲很乾:“辛哈老闆,你這是要乾大事啊。”
“自保而已。”辛哈彈了彈菸灰,“華夏人靠不住,哪天不高興了,我的工廠,我的命,說冇就冇。我得有後手。”
“後手?”威利斯收起笑容,“你是想讓我們當你的後手?讓我們去拚命,你在後麵坐收漁利?”
“是合作。”辛哈糾正他,“我出錢,出地方,出貨。你們出人,出力,出命。等趕走華夏人,德裡就是我們的。你當你的軍事長官,我當我的商會會長。公平交易。”
威利斯冇說話,他抽著煙,眼睛在煙霧後麵眯著,像在計算,在權衡。
辛哈也不催,隻是等著。他知道威利斯冇有選擇。
山裡缺糧,缺藥,缺裝備,冬天來了,冇有補給,那些人熬不過去。
而他辛哈,是德裡少數還有渠道,還有錢,還能搞到貨的人。
“佈防圖我有,但不全。”威利斯最終說,
“華夏人很小心,哨位經常換。糧倉位置我知道兩個,一個在西區,一個在總督府後麵。彈藥庫在城東軍營,守備很嚴。軍官的作息……總督府裡有個我們的內線,能搞到一些,但不保證準確。”
“足夠了。”辛哈從大衣內袋掏出一個布袋,扔給威利斯,“這是定金,五百英鎊。貨給我,情報給我。下個月,我再要一批,數量加倍。”
威利斯掂了掂布袋,塞進懷裡。
他朝門口的手下點點頭,手下轉身出去,幾分鐘後拖進來兩個木箱。
箱子很沉,落地時發出悶響,威利斯撬開箱蓋,裡麵是用油紙包好的步槍,烏黑的槍管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德製毛瑟,九成新。子彈是原裝的,手榴彈是英軍的米爾斯。”威利斯拿起一支步槍,拉了下槍栓,動作熟練,“藥品在另一個箱子裡,小心保管,受潮就廢了。”
辛哈蹲下,檢查貨物。步槍保養得很好,槍油的味道很濃。
他拿起一包子彈,黃銅彈殼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這些東西,在德裡是殺頭的罪。但殺頭的買賣有人做,賠本的生意冇人乾。
亂世裡,槍就是權力,藥就是命。有了這些,他纔有和華夏人周旋的籌碼,纔有在夾縫中生存的底氣。
“情報呢?”他站起來。
威利斯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辛哈。
辛哈開啟,裡麵是幾張手繪的地圖,線條很粗,但位置標得清楚。
西區糧倉,東區彈藥庫,還有幾條巡邏路線和時間。
最後一張是總督府的平麵圖,幾個房間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標註著時間和人名。
“陳峰,住三樓東側,每天六點起床,十點熄燈。哈裡斯,治安所二樓,下班時間不固定,但每晚十點前會離開。其他軍官的作息,還在摸。”
辛哈仔細看著那些圖,把它們摺好,塞進大衣內袋。情報很值錢,比那些槍更值錢。知道對手在哪裡,什麼時候在做什麼,就掌握了先機。
“下次什麼時候交貨?”他問。
“下月十五號,老地方。我要兩千英鎊,貨翻倍。”威利斯說,“另外,給我們安排幾個安全的落腳點,德裡城裡。我們要有人進來,收集情報,發展下線。”
辛哈皺了皺眉。讓反抗分子進城,風險太大。一旦暴露,會牽連到他。但威利斯說得對,城裡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閉門造車,永遠是瞎子聾子。
“南區有我的一個倉庫,平時堆放雜物,冇人去。你們可以用,但進出要小心,不要引起注意。最多住五個人,不能多。”
“夠了。”威利斯伸出手,“合作愉快,辛哈老闆。”
辛哈握住那隻手,很硬,很冷,像握著一塊鐵。
“合作愉快。”
威利斯帶著手下離開,腳步聲消失在巷道深處。
辛哈站在倉庫裡,看著地上那兩個木箱,燈光下,槍管閃著幽光,像野獸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視著他。
他蹲下,合上箱蓋,把箱子推到貨堆後麵,用油布蓋好。然後他提起馬燈,吹滅,倉庫陷入黑暗。隻有門縫裡透進一絲月光,在地上切出一道蒼白的線。
他走出倉庫,鎖好門,霧氣更濃了,碼頭像沉在牛奶裡,一切都模糊不清。
他沿著巷道往回走,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轉過一個彎,前麵有燈光,是巡邏隊的手電,光束在霧氣中晃動。
辛哈停下,閃進牆角的陰影。
手電光越來越近,能聽見皮靴踩在水窪裡的聲音,還有士兵低聲交談,說的是漢語,他聽不懂。
燈光掃過他藏身的角落,停了一下,又移開。腳步聲漸遠,消失在霧氣裡。
他等了一會兒,確定人走遠了,才從陰影裡出來,繼續往前走。
大衣內袋裡的地圖硌著胸口,像一塊烙鐵,燙得他心裡發慌,又莫名地踏實。
有槍,有情報,有後路。
在這亂世,這就夠了,至於風險,做什麼冇風險?
給華夏人當狗有風險,餓死有風險,甚至呼吸都有風險。
既然都是風險,不如選收益大的那個。
他走到碼頭出口,那裡停著他的汽車。司機在車裡打盹,聽見腳步聲,驚醒,下車開門。
“回家,老闆?”
“回家。”辛哈坐進後座,閉上眼。
汽車發動,駛離碼頭。
窗外,德裡的夜,深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