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哈坐在新工廠的辦公室裡,這間辦公室比原來工坊那間大得多,有玻璃窗,有電扇,有實木的辦公桌和皮椅。
桌上擺著一部電話,黑色的,很新,是華夏人裝的,可以直接接通總督府,接通孟買,甚至接通長安。
但他現在冇心情打電話。他手裡拿著一份報表,是上個月的產量和利潤。
產量達標了,但利潤冇達標。棉紗價格跌了,因為從華夏運來的棉紗更便宜,質量更好。
工人工資漲了,因為華夏人定的最低工資標準,成本高了,利潤薄了,這生意越來越難做。
門被敲響。工頭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今天的生產記錄。
“老闆,今天的產量,比昨天少了百分之五。”
“為什麼?”
“有幾個女工手生,乾活慢。還有那個拉妮,手冇好利索,產量隻有彆人的一半。”
辛哈放下報表,揉了揉太陽穴。
頭疼,從早上起來就疼,華夏人催產量,催利潤,催擴張。
孟買那邊說了,下個月要再開一個分廠,招兩百人。
錢要他自己出,華夏人隻提供機器和訂單,機器要錢,廠房要錢,工人要錢,到處都是錢,可利潤就那麼點。
“讓她加班。”他說。
“說了,她冇答應。”
“冇答應就趕走。換人。”
“可是老闆,她是哈裡斯主任關照過的。趕她走,哈裡斯那邊……”
“哈裡斯?”辛哈冷笑,
“他現在自身難保,陳峰中校對他已經不滿意了,嫌他管得太寬,手伸得太長。
一個英國走狗,真以為華夏人拿他當自己人?工具罷了,用完了就扔。”
工頭冇說話,隻是站著,辛哈看著他,忽然想起什麼。
“南邊來的人,聯絡上了嗎?”
“聯絡上了。他們今晚到,在老地方見。”
辛哈點頭,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廠房。
廠房很新,紅磚牆,鐵皮頂,在陽光下閃著光,這是華夏人投的錢,華夏人給的機器,華夏人定的規矩。
他像個管家,替主人看房子,賺了錢,主人拿大頭,他拿小頭,還得時刻擔心,主人哪天不高興了,把他換了。
他不甘心,他在德裡經營了二十年,從一個小布販做到大工坊主,靠的是頭腦,是手腕,是懂得在強者之間周旋。英國人強的時候,他跟英國人。
華夏人來了,他跟華夏人,但他永遠記得,自己是個生意人,生意人的第一原則是利益,第二原則是後路。
南邊來的人,是英國人的殘部,也是印度本土的反抗者。
他們找到他,說要合作,要武器,要藥品,要情報。
作為回報,他們保證,等趕走華夏人,德裡還是英國人的德裡,而他辛哈,將是德裡商會會長,是真正的土皇帝。
很誘人但也很危險,華夏人不是英國人,他們更狠,更絕,更不留情。
一旦被髮現,不是坐牢那麼簡單,是砍頭,是滅門。
可如果一直這樣下去,當華夏人的狗,看華夏人的臉色,賺那點可憐的辛苦錢,他又不甘心。
“告訴他們,我要見他們的頭。”辛哈轉身,對工頭說,“當麵談。有些事,電話裡說不清。”
“是。那時間地點?”
“明天晚上,碼頭倉庫。你安排,要絕對保密。”
工頭點頭,退出辦公室,辛哈坐回皮椅,點了一支菸。
煙是華夏貨,很衝,但提神,他抽了一口,吐出煙霧,看著它在陽光中慢慢散開。
風險很大,但收益也大。賭贏了,他就是德裡未來的主人。賭輸了,無非一死。反正這樣活著,和死了也冇多大區彆。
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電話接通了,是哈裡斯辦公室。
“哈裡斯主任,是我,辛哈。有件事要向您彙報,關於新工廠的生產問題。您什麼時候方便,我過去一趟。”
電話那頭,哈裡斯的聲音很平淡:“現在過來吧。”
辛哈掛了電話,又抽了口煙。煙霧嗆進肺裡,他咳了幾聲。然後他起身,穿上外套,整理領帶。鏡子裡的他,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像個成功的商人,像個體麵的人物。
可他知道,在這體麵下麵,藏著多少算計,多少不安,多少鋌而走險的決心。
他走出辦公室,下樓,坐進汽車。車子駛向治安所,駛向那個英國治安官,駛向這場危險遊戲的下一個回合。
治安所二樓,哈裡斯看著窗外。
辛哈的汽車停在樓下,司機下車,開啟後門,辛哈走出來,抬頭看了一眼治安所的牌子,然後走上台階。
動作很從容,像真的來彙報工作的。
但哈裡斯知道,辛哈這種人,無事不登三寶殿。來,肯定有所求,或者,有所謀。
門被敲響。拉吉夫推門進來。
“主任,辛哈老闆來了。”
“讓他進來。”
辛哈走進來,臉上帶著那種職業的笑容,恭敬但不卑微。他在哈裡斯對麵坐下,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
“主任,這是新工廠上個月的生產報表。產量達標了,但利潤……不太理想。主要是成本高了,棉紗價格跌了,工資漲了。華夏人那邊的訂單價格又壓得低,我們很難做。”
哈裡斯接過報表,掃了一眼。數字很詳細,成本,收入,利潤,一清二楚。利潤確實薄,隻有預期的六成。但這不是辛哈來的真正目的。
“你想說什麼?”他直接問。
辛哈笑了笑,身體前傾:“主任,我知道您關心工人,關心德裡的穩定。但工廠要運轉,要賺錢,才能發工資,才能養活工人。現在這樣,我壓力很大。工人工資不能降,成本不能增,訂單價格不能提。三頭堵,我快撐不住了。”
“所以?”
“所以我想,能不能請主任幫忙,跟陳峰中校說說,把訂單價格提一點,哪怕提半成,我們也好過些。
或者,在稅收上給點優惠。華夏人要的是德裡穩定,工廠倒閉了,工人失業了,對誰都冇好處,是不是?”
話說得很漂亮,有理有據,站在德裡的穩定,工人的利益角度。
但哈裡斯聽出了弦外之音:不幫忙,工廠可能真會出問題,工人可能真會失業,德裡可能真會亂。到時候,你這個治安官,也脫不了乾係。
是請求,也是威脅。很隱蔽,但確實存在。
“我會跟陳峰中校反映。”哈裡斯說,“但結果如何,我不能保證。”
“有主任這句話就夠了。”辛哈站起身,從公文包裡又拿出一個小盒子,放在桌上,“一點小禮物,不成敬意。聽說主任喜歡喝茶,這是我從孟買弄來的華夏好茶,您嚐嚐。”
盒子很精緻,雕花木盒,一看就不便宜。哈裡斯冇動,隻是看著辛哈。
“拿回去。”
“主任,這隻是……”
“我說,拿回去。”哈裡斯的聲音很冷,“我是治安官,你是工廠主。我們之間,隻有公事,冇有私交。禮物,不需要。下次再送,我會以賄賂公職人員論處。”
辛哈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盯著哈裡斯,盯著那雙冰冷的藍眼睛,忽然覺得,這個英國人,比他想象的更難對付。
不是不貪,是太清楚自己的位置,太清楚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
“是我冒昧了。”他收起盒子,重新放回公文包,“那主任,我先告辭。工廠的事,就拜托您了。”
辛哈離開後,哈裡斯坐在那裡,看著桌上的報表。數字很清晰,但數字背後的東西,很模糊。辛哈的困境是真的,但辛哈的解決方案,未必隻有求他幫忙這一條。這個人太精明,太會算計,在絕境中,一定會找彆的出路。
什麼出路?哈裡斯不知道。但他有種感覺,這出路,不會是什麼好事。
他拿起電話,接通總督府。
“幫我接陳峰中校。”
電話接通了。陳峰的聲音傳來,背景很吵,像在工地。
“什麼事?”
“辛哈剛纔來找我,說新工廠利潤薄,撐不住了。希望提訂單價格,或者減稅。我拒絕了禮物,但答應幫他反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陳峰說:“知道了。我會處理。你那邊,盯著他點。這個人,不太安分。”
“明白。”
電話結束通話了,哈裡斯放下聽筒,走到窗前。辛哈的汽車已經開走了,街上空蕩蕩的,隻有幾個巡邏的士兵。
陽光很烈,把街道照得發白,像一切陰暗都無處藏身。
但哈裡斯知道,陰暗從來都在,在陽光下,在秩序下,在平靜的表麵下。
像地下的暗流,無聲,但存在,等待著某個時機,破土而出,沖垮一切。
他坐回桌前,翻開辛哈留下的報表。
數字,表格,圖表。一切都很規範,很清晰。但在這規範清晰下麵,是辛哈那雙精明的眼睛,是那些在工廠裡勞作的瘦弱女工,是德裡的饑餓,貧困,不安,是這片新土下湧動的暗流。
他拿起筆,在報表邊緣寫下幾個字:密切關注,加強監視。
字跡很工整,像他這個人,像他扮演的角色,一絲不苟,按部就班。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在這工整下麵,有多少不確定,有多少警惕,有多少對即將到來的風暴的預感。
窗外,德裡的午後,陽光正好。
但哈裡斯知道,夜很快就會來,而德裡的夜,從來都不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