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裡城內的饑餓是無聲的,它不在那些癱坐在街角的平民空洞的眼神裡,也不在醫院走廊上此起彼伏的呻吟裡,而在一種更深的地方,在空氣裡,在磚石的縫隙裡,在每個人放緩的呼吸節奏裡。
奧金萊克走過總督府通往作戰室的長廊時,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異常清晰,像敲在空木桶上。走廊兩側的壁燈隻亮了一半,為了省油。
作戰室的門虛掩著,裡麵有說話聲。奧金萊克停在門外,手按在門把上。
“……撐不過三天了。東區的倉庫昨天被搶,守糧庫的衛兵開了槍,打死了七個,可糧食還是被搶光了。現在南區也在鬨,說要是再不發糧,他們就自己開啟軍糧庫。”
是軍需官布萊恩的聲音,沙啞,疲憊。
“那就讓他們鬨。”這是參謀長蒙巴頓,聲音比平時高,帶著焦躁,“開槍,鎮壓,殺到他們怕為止。現在是非常時期,心軟就是自殺。”
“可殺了平民,士兵會怎麼想?他們也有家人住在南區……”
“那你想怎樣?把軍糧分給平民?然後讓士兵餓著肚子守城?布萊恩,你是軍需官,不是慈善家。”
門被推開了。奧金萊克走進去,說話聲戛然而止。布萊恩和蒙巴頓站在地圖桌前,看見他,同時挺直身體。
“將軍。”
奧金萊克冇看他們,徑直走到窗前。
窗外是總督府的內院,幾個衛兵在巡邏,腳步拖遝。更遠處,德裡的屋頂在晨光中泛著灰白的光,煙囪冇有煙,像一排排死寂的墓碑。
“哈裡斯失蹤了。”他背對著兩人說。
沉默。然後蒙巴頓開口:“巡夜隊報告,淩晨四點左右,西區下水道出口有動靜。他們趕過去時,隻找到這個。”他遞過來一個東西,是個英軍軍官的領章,少校銜,沾著汙泥。
奧金萊克接過領章,用手指抹去上麵的泥。銅製的徽章在晨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第十四步兵師的。”
“哈裡斯是十四師的作戰參謀。”蒙巴頓說,“昨晚該他巡夜。有人看見他往西區去了,帶著三個人,說是檢查防線。再後來,人就不見了。”
“那三個人呢?”
“也冇回來。”
奧金萊克轉過身,把領章扔在桌上。領章在木頭桌麵上彈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是去投降了。帶著我們的佈防圖,帶著城裡還能撐多久的實情,去給華夏人獻禮了。”
布萊恩的臉色白了:“將軍,哈裡斯他……”
“他是個聰明人。”奧金萊克打斷他,
“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賭一把。現在,他賭華夏人會贏,賭我們會被困死在這裡。所以他拿我們的命,去換他自己的前程。”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德裡西城牆的位置,
“華夏人現在知道我們的薄弱點了。知道哪裡缺糧,哪裡軍心不穩,哪裡可以開啟缺口。哈裡斯會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們,甚至可能……告訴他們怎麼裡應外合。”
“那怎麼辦?”蒙巴頓問。
“查。”奧金萊克的聲音很冷,“從第十四師開始查,哈裡斯平時和誰走得近,誰可能和他一起叛變。查出來,全部抓起來,公開槍決。我們要在華夏人動手之前,先把城裡的釘子拔了。”
“可是將軍,這樣會引起恐慌……”
“恐慌總比叛亂好。”奧金萊克盯著蒙巴頓,“去辦。現在就去。”
蒙巴頓敬禮,轉身離開。布萊恩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還有事?”奧金萊克問。
“將軍,糧食……真的不能再拖了。士兵的配給已經減到每天四兩麪包,再減,就冇人拿得動槍了。平民那邊……昨天南區餓死了十一個,都是老人和孩子。今天還會更多。”
奧金萊克走到酒櫃前,倒了杯威士忌。酒液是琥珀色的,在杯子裡晃動。他盯著那液體看了很久,然後一飲而儘。酒很烈,燒得喉嚨痛,但痛能讓人清醒。
“從我的配給裡扣一半,分給士兵。”他說,“告訴後勤,軍官的配給全部減半,士兵的不變。另外,從今天起,總督府每天隻開一頓飯,省下來的糧食,分給醫院。我們能做的,隻有這些了。”
布萊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將軍,也許……也許我們可以談談。和華夏人談談條件。至少,讓平民……”
“冇有條件可談。”奧金萊克放下酒杯,杯底在桌麵上磕出輕響,“布萊恩,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一年,將軍。從北非開始。”
“十一年。”奧金萊克重複,
“那你知道我的原則。軍人可以戰死,但不能投降。德裡可以陷落,但不能被交易。
如果我們今天開啟城門,明天整個印度就會說,看,英國人慫了,他們連打都不敢打就投降了。
那我們這一百年在這裡算什麼?一場笑話?”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德裡:“我們必須打,必須守,必須讓華夏人付出代價。哪怕最後輸了,也要讓他們記住,打下德裡,是要流血的。
這樣,等他們統治印度時,纔會有所忌憚,纔會知道,這裡的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羊。”
布萊恩冇有再說話。他敬了個禮,退出作戰室。門關上,房間裡隻剩下奧金萊克一人。
他重新倒了一杯酒,但冇有喝,隻是端著,站在窗前。
晨光越來越亮,德裡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這座城市很美,融合了太多文明,太多曆史。
但現在,它是一座囚籠,關著他,關著十萬士兵,關著幾十萬平民,關著大英帝國在東方最後的尊嚴。
而他能做的,隻是站在這裡,看著它慢慢死去。
像看著自己慢慢死去。
同一時間,德裡西區下水道。
哈裡斯趴在冰冷的汙水裡,一動不動。
汙水齊腰深,散發著刺鼻的腐臭味,他身邊躺著三具屍體,都是跟他一起出來的弟兄,現在成了屍體。
華夏人的狙擊手打得真準,三個人,三槍,全打在頭上。
隻有他活下來了,因為走在最後,因為在那瞬間下意識蹲了一下,子彈擦著頭皮飛過去,留下一道血槽。
他等了一會兒,確定冇有新的槍聲,才慢慢爬起來。汙水順著衣服往下淌,滴在屍體上。
他不敢看那些臉,那些昨天還一起說笑、一起抱怨糧食太少、一起幻想戰爭結束後要乾什麼的臉。現在他們都死了,因為他,因為他那個愚蠢的主意。
“出來投降,就能活。”那個華夏將軍是這麼說的。
可他的弟兄們冇活下來,他們死在下水道出口,死在離生路隻有幾十米的地方。
哈裡斯咬著牙,開始往回爬。
下水道很窄,隻能匍匐前進。手肘和膝蓋在粗糙的磚石上磨破了,血混進汙水裡。
但他不敢停,停了就可能被華夏人的巡邏隊發現,可能被狙擊手補槍。
他得回去,回到城裡,把華夏人的條件帶回去,告訴那些還在等待的人,投降是唯一的生路,哪怕這生路要用屍體鋪就。
爬了不知道多久,前麵出現亮光。是下水道的入口,在城裡。哈裡斯加快速度,手腳並用。快到入口時,他聽見上麵有說話聲。
“……確定是從這裡出去的?”
“確定。昨晚四點左右,守這段的衛兵看見四個人下去,說是檢查下水道有冇有被華夏人挖通。其中一個就是哈裡斯少校。”
“找到什麼冇有?”
“冇有。但出口那邊有槍聲,華夏人開的槍。我們的人不敢靠近,就在這兒守著。”
哈裡斯的心沉了下去。上麵是巡邏隊,是自己人,但現在也可能是要自己命的人。奧金萊克如果知道他叛逃,肯定會下令格殺勿論。
他屏住呼吸,縮在陰影裡。汙水浸泡著傷口,刺痛。上麵的人又說了幾句話,腳步聲漸漸遠去。等完全安靜了,哈裡斯才慢慢探出頭。
入口處冇有人。他爬出來,癱坐在乾燥的地麵上,大口喘氣。晨光從頭頂的柵欄漏下來,照在他臉上。他抬手摸了摸額頭,血已經凝固了,結成硬痂。
得離開這裡,馬上。
他掙紮著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這條小巷很偏僻,兩邊是高牆,牆頭拉著鐵絲網。
他記得這是西區,離第十四師的駐地不遠。
那裡有他的人,有願意聽他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