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號”航母,醫療室。
軍醫給林文泰處理完傷口,包紮好,又給他注射了一針破傷風。
“皮肉傷,不礙事。休息幾天就好。”軍醫說。
林文泰點點頭,看著自己手臂上潔白的繃帶。這是他五十年來第一次受傷,感覺很奇怪,不疼,反而有點麻木。
門開了,王啟年走進來。
“林先生,受驚了。”王啟年在病床旁的椅子坐下,“你的人,活著的都救出來了。二十七個,傷十一個,死十六個。”
林文泰閉上眼睛。十六個,都是他鋪子裡的夥計,跟他乾了十幾年,有些是從父輩就跟著林家。
“他們的家人……”
“會照顧。”王啟年說,“華夏不會虧待有功之人。死的,撫卹金按最高標準。活的,傷愈後可以留下,也可以回國,安排工作。”
林文泰睜開眼睛,看著眼前這位華夏海軍將領。四十多歲,麵容剛毅,眼神銳利,但說話語氣平和,冇有勝利者的倨傲。
“王將軍,新加坡……能打下來嗎?”
“能。”王啟年說,“但代價會很大。所以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我?”林文泰苦笑,“我現在是個通緝犯,還能幫什麼?”
“你是新加坡華人商會的會長,在本地有影響力。而且,你熟悉新加坡。”王啟年身體前傾,“島上的華人,現在什麼想法?”
林文泰沉默片刻,緩緩說道:“怕。怕英國人臨走前報複,怕華夏人進城後清算,怕戰火燒到自家門口。大多數人隻想活著,誰來統治不重要。”
“如果華夏保證,進城後不擾民,不報複,不劫掠呢?”
“那要看你們怎麼做。”林文泰說,“英國人統治一百年,華人始終是二等公民。你們來了,能不一樣嗎?”
王啟年冇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火光中的新加坡島。
“林先生,你知道華夏現在缺什麼嗎?”
“缺什麼?”
“缺人才,缺管理海外領地的人才。”王啟年轉過身,“新加坡打下來容易,治理難。六十萬人口,華人占七成,馬來人兩成,印度人一成。語言、宗教、習俗,都不一樣。我們需要瞭解當地、熟悉當地的人來協助治理。”
林文泰明白了他的意思,心跳開始加速。
“您是說……”
“新加坡光複後,會成立臨時自治政府。我們需要一位有威望、有能力、又值得信任的華人,來擔任副市長,協助管理民政。”王啟年看著他,“你覺得,誰合適?”
病房裡安靜下來。隻有通風係統低沉的嗡鳴,和遠處隱約的炮聲。
林文泰的手在顫抖。
副市長,這個位置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意味著權力,意味著地位,意味著林家從今往後,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南洋華商,而是新秩序的參與者建設者。
“為……為什麼選我?”他聲音發乾。
“因為你敢在關鍵時刻站出來。”王啟年說,“因為你手下那十六個人,為你死了。因為他們用命,證明瞭你的決心和勇氣。”
林文泰低下頭,看著自己包紮的手臂。傷口開始疼了,火辣辣地疼。
“我需要做什麼?”
“兩件事。”王啟年伸出兩根手指,“第一,聯絡島內可靠的華人勢力,組織起來,維持秩序,防止英軍撤退前的破壞。第二,等我們進城後,協助安撫民眾,恢複市政。”
“如果……如果我答應,我的家人……”
“你兒子在倫敦,我們會通過外交渠道安排他回國。你其他的親人,隻要在新加坡,我們保證安全。”
林文泰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抬起頭,看著王啟年:“我答應。”
“很好。”王啟年伸出手,“合作愉快,林副市長。”
兩隻手握在一起,一隻粗糙有力,是軍人的手,一隻細嫩帶傷,是商人的手。
在這個深夜,在新加坡海峽的這艘航母上,一筆交易達成了。
用十六條人命,換一個副市長的位置,用一場暴動,換一個家族的崛起。
很殘酷,很現實,這就是曆史。
淩晨三點,新加坡總督府地下掩體。
羅伯遜看著最新的報告,臉色鐵青。西區暴動被鎮壓,但參與人數遠超預期,超過兩百人,而且組織嚴密,明顯是蓄謀已久。
更糟的是,暴動中抓獲的俘虜交代,是華人商會會長林文泰策劃的。
而林文泰,已經在混亂中被華夏特種部隊救走。
“內鬼。”羅伯遜把報告摔在桌上,“華人從來就冇有真正忠誠過。”
“將軍,現在怎麼辦?”副官問,“倫敦的電報,要求我們堅守待援,但……”
“但援軍不會來了。”羅伯遜替他說完,“倫敦在和華夏談判,新加坡是談判籌碼。我們守得越久,籌碼越重。但守不住,就一文不值。”
他走到地圖前,看著新加坡的防禦部署,三萬守軍,分散在島上各處,既要防外敵,又要防內亂,兵力已經捉襟見肘。
“命令,”羅伯遜最終說,“收縮防線。放棄外圍據點,集中兵力守衛港口、總督府、機場等核心區域。華人區……暫時不管了。”
“不管了?”
“管不了。”羅伯遜疲憊地揉著太陽穴,“華人已經反了,強壓隻會激起更大反抗。讓他們自己鬨吧,等華夏人進城,有他們受的。”
副官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立正:“是,將軍。”
命令傳下去了。但羅伯遜知道,這道命令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英軍主動放棄了大半個新加坡,意味著承認自己已經控製不住局勢。
也意味著,新加坡的陷落,進入倒計時。
他拿起桌上的相框,裡麵是他和妻子、女兒的合影。
照片是在英格蘭老家拍的,背景是綠草如茵的鄉村,女兒那時才五歲,笑得像個小天使。
“對不起。”他輕聲說,不知道是對誰說,“爸爸守不住了。”
窗外,天快亮了。東方的海平線上,泛起魚肚白。而新加坡島上,槍聲漸息,但火光未滅。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但這天,不再屬於大英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