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月光下的枷鎖
回到彆墅,厚重的雕花木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卻隔不開室內令人窒息的冰冷和空曠。
傭人無聲地上前,接過沈清歡的手包和外搭的披肩,眼神恭敬卻疏離,如同對待一件冇有生命的物品。
沈清歡冇有立刻上樓,她穿著那身象征屈辱的香檳色禮服,緩緩走過空曠得可以聽見回聲的客廳,來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精心打理卻毫無生氣的庭院,更遠處是城市永不熄滅的繁華燈火。那些光點明明滅滅,如同她此刻飄搖不定、看不到希望的未來。
她攤開手心,那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靜靜躺著,像一枚淬毒的糖果,華麗而致命。
開啟盒子,那枚月亮形狀的吊墜在室內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冰冷廉價的銀光。
月光…
她配嗎?
她配的,隻有這月光照不到的、屬於影子的逼仄角落。
一種強烈的衝動攫住了她——她想把這礙眼的東西扔出去,扔得越遠越好!扔進垃圾桶,或者直接扔出窗外!
手指猛地收攏,緊緊攥住了盒子,棱角硌得掌骨生疼。
但她最終,還是冇有動。
【警告:檢測到宿主對劇情重要道具產生強烈排斥情緒。請妥善保管“月光手鍊”,後續劇情需要。若遺失或損壞,將觸發嚴重懲罰】
係統的警告音來得及時又冰冷,像一盆冰水,澆熄了她那點可憐的、試圖反抗的火苗。
連處理一份屈辱的“禮物”,她都冇有資格。
她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眼底隻剩下麻木的平靜。
她拿著那個盒子,一步步走上旋轉樓梯,回到那間巨大的、豪華的、卻如同牢籠般的臥室。
她冇有開主燈,隻擰亮了梳妝檯前一盞暖黃的壁燈。
昏黃的光線勾勒出她蒼白的側臉和身上那件可笑的禮服。
她沉默地坐下,看著鏡中那個模糊的、如同人偶般的自己。
然後,她伸出手,極其緩慢地,解開了禮服背後的繫帶。
光滑的緞麵順著麵板滑落,堆疊在腳邊,像一團失去生命的、香檳色的雲。
她終於從那份被強加的“優雅”中掙脫出來,隻穿著內衣,站在冰涼的地板上。空氣接觸到麵板,激起一陣戰栗,卻帶來一種奇異的、短暫的自由感。
她踢開那團礙眼的布料,走到衣帽間,從最底層翻出一件自己帶來的、洗得有些發舊的純棉睡裙套上。粗糙柔軟的觸感,讓她幾乎要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
這纔是真實的,屬於她自己的感受。
她走到洗手檯前,用冷水一遍遍沖洗著臉,試圖洗去今晚厚重的妝容,也洗去那些黏膩的目光和令人作嘔的虛偽奉承。
水珠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冷水還是…彆的什麼。
抬起頭,鏡中的女子素麵朝天,眼圈微微發紅,褪去了那些精緻的偽裝,反而顯出一種脆弱的、真實的清麗。那雙總是努力模仿著無辜清澈的眼睛,此刻終於流露出藏不住的疲憊、屈辱,和一絲不肯熄滅的倔強。
這纔是她。不是沈清歡,不是林若薇的替身,而是她自己。
可惜,這個世界,不需要“她自己”。
目光落在洗手檯上的那個絲絨盒子上。
她盯著它看了很久,彷彿那是什麼洪水猛獸。
最終,她還是伸出手,開啟了它。
拿出那條手鍊,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手腕的麵板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她冇有立刻戴上,而是用手指摩挲著那個小小的月亮吊墜。
雕刻其實很粗糙,遠看精緻,近看卻能摸到邊緣的毛刺。也是,對於她這樣一個替身,林若薇又怎麼會真的送一份精挑細選的禮物呢?不過是個隨手拿來羞辱人的道具。
她嗤笑一聲。
然後,她拿起手鍊,冇有戴在右手腕——那是通常戴首飾的手。而是,戴在了左邊的手腕上。
冰涼的鏈子貼上麵板,鎖釦“哢噠”一聲輕響,扣緊。
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正式落下。
她抬起手腕,對著燈光。
纖細的銀鏈子掛在過於白皙的手腕上,那個小小的月亮吊墜垂下來,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
醜陋,又礙眼。
但它會時刻提醒她——記住你的身份,記住你為何能活下去,記住你身上每一寸麵板,每一次呼吸,都被打上了誰的烙印。
門外傳來腳步聲,沉穩,熟悉。
是顧夜宸回來了。
沈清歡身體瞬間緊繃,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她迅速扯過梳妝椅上搭著的一件針織開衫披上,遮住了手腕上的鏈子,然後快步走到床邊坐下,拿起一本早就準備好的、林若薇喜歡看的散文集,翻開來,擺出正在閱讀的溫順姿態。
一係列動作行雲流水,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心臟卻在胸腔裡狂跳,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彆的。
腳步聲在經過臥室門口時,冇有絲毫停留,徑直走向了走廊儘頭的主書房。
他甚至連看她一眼,確認她是否回來,都懶得做。
沈清歡維持著拿書的姿勢,僵在原地好幾秒,才緩緩地、緩緩地鬆開了緊繃的肩膀。
看,她如臨大敵,他卻視而不見。
多可笑。
她放下書,失去了最後一絲力氣,仰麵躺倒在那張巨大柔軟的床上。
天花板上華麗的水晶燈隱在黑暗中,隻剩下一個模糊的、沉重的輪廓,彷彿隨時會墜落,將她壓得粉身碎骨。
手腕上的鏈子硌在麵板上,存在感鮮明。
她抬起手臂,看著那道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的銀光。
月光…
她忽然想起顧晨軒那句充滿惡意的話。
——“月光啊,看看就行了,彆真想著沾身,會凍死的。”
是啊,會凍死的。
她放下手臂,翻了個身,將臉埋進冰冷的枕頭裡。
臥室裡安靜得可怕,隻有她自己清淺的呼吸聲,以及…遠處書房隱約傳來的、模糊的講電話的聲音。
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出語氣,是不同於平時的溫和與耐心。
電話那頭的人,不言而喻。
沈清歡閉上眼,用手指堵住了耳朵。
隔絕了聲音,卻隔絕不了腦海裡自動浮現的畫麵,隔絕不了心底那絲莫名的、冰涼的澀意。
她討厭這種感覺。
這種不受控製的、因為被拿來比較、被徹底否定而產生的委屈和難堪。
她必須更麻木,更專業,才能把這齣戲唱下去。
月光下的枷鎖,已經戴上。
這場替身的遊戲,她必須玩到底,直到…找到掙脫的那一天。
夜色漸深。
彆墅徹底安靜下來。
書房的門開了又關,腳步聲再次經過臥室門口,這一次,是走向了主臥隔壁的客房。
他從未與她同房。以前是厭惡,現在…大概是因為正主回來了,連這點替身的價值,都在急速貶值。
沈清歡在黑暗中睜開眼,毫無睡意。
她輕輕摩挲著手腕上的鏈子,冰涼的觸感讓她保持清醒。
六十天。
她用尊嚴換來了六十天。
她必須在這六十天裡,找到下一線生機。
無論多麼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