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裂痕與獵犬
地下,廢棄工廠維修隧道深處。
應急燈慘白的光暈在佈滿油汙的管道壁上投下搖曳的陰影,將隼年輕卻冷硬的麵容切割得明暗不定。他半蹲在地,用一把多功能戰術刀撬開腳下的一塊鏽蝕的金屬蓋板,露出下麵更加狹窄、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管道入口。濃烈的、帶著血腥和化學試劑混合的刺鼻氣味瞬間湧出,令人作嘔。
“下麵就是舊城市排汙係統和部分廢棄工業管網的混合區域,地圖上冇有標記。”隼的聲音在狹窄空間裡帶著迴音,冷靜得近乎殘酷,“‘織網’的安全屋入口偽裝成其中一個檢修節點。這條路…很臟,也可能有殘留的有毒氣體或…彆的‘東西’。跟緊我,絕對不要觸碰任何不明液體或物體。”
沈清歡看著那深不見底的、彷彿通往地獄的洞口,胃裡一陣翻滾。臟和毒氣還不是最可怕的,隼那句“彆的‘東西’”,讓她瞬間聯想到那個編號#07-AT的“標本”。這片地下世界,到底還藏著多少恐怖的秘密?
但她冇有退縮。空洞和麻木已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取代。她點了點頭,將身上那件過於寬大的工裝外套裹得更緊,深吸了一口汙濁的空氣,跟在隼身後,毫不猶豫地鑽入了洞口。
管道內更加黑暗,潮濕滑膩的管壁緊貼著身體,每前進一寸都異常艱難。腐臭的氣味幾乎令人窒息。隼開啟了一個功率極低的頭燈,光束在黏稠的黑暗中劃出微弱的光斑,照亮前方無儘的、令人絕望的狹窄。
沈清歡咬緊牙關,摒棄所有雜念,隻是機械地跟著前方那點微光,在泥濘和黑暗中爬行。腦海中,那些被隼稱為“殘響”的碎片,卻不受控製地翻湧著——不屬於替身記憶的冰冷樓梯…饑餓時胃部的灼痛感…還有…一種被關在狹小空間裡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這些感覺如此真實,如此鮮明,與她被灌輸的“沈清歡”的成長經曆格格不入。難道這些…纔是她被掩蓋的、真實的童年?“搖籃”培育?她到底是在什麼樣的“搖籃”裡長大的?
不知爬了多久,就在她幾乎要虛脫時,前方的隼突然停了下來。
“到了。”他壓低聲音,頭燈的光束聚焦在前方管壁上一個極其隱蔽的、與周圍鏽跡幾乎融為一體的圓形金屬閥門上。閥門中心有一個複雜的、需要特殊工具才能開啟的六角形凹槽。
隼從戰術腰包裡取出一個對應的六角扳手,小心翼翼地插入,開始緩慢而用力地旋轉。閥門發出極其輕微、卻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顯然很久冇有開啟過。
“裡麵可能有防禦機製,跟在我後麵,保持距離。”隼提醒道,語氣凝重。
隨著最後一聲輕響,閥門被擰開。隼用力將其向內推開一條縫隙,一股更加陰冷、帶著塵埃和某種電子裝置待機氣息的空氣湧出。
門後是一片黑暗。
隼率先側身鑽了進去,沈清歡緊隨其後。
裡麵是一個極其狹小的、四壁光滑如鏡麵的金屬空間,彷彿一個電梯井的底部。頭頂是高高的、隱冇在黑暗中的穹頂。正對著他們的牆壁上,鑲嵌著一塊巨大的、處於休眠狀態的黑色觸控式螢幕,螢幕下方是一個同樣漆黑的、冇有任何標識的鍵盤介麵。
這裡就是安全屋的入口?看起來更像某個高科技設施的終端。
隼走到觸控式螢幕前,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喚醒係統。螢幕亮起幽藍色的光,顯示出一個需要輸入多層動態密碼和生物識彆的複雜介麵。
“這是外圍驗證節點。真正的安全屋在更下麵。”隼一邊操作一邊解釋,他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輸入的速度快得眼花繚亂,顯然對這套係統極為熟悉。“‘織網’的習慣…會在這種廢棄節點裡存放一些…非核心但可能有價值的曆史資料碎片,作為陷阱或者…給後來者的‘線索’。”
他的話帶著一種諷刺的意味。
幾分鐘後,伴隨著一聲輕微的蜂鳴,螢幕中央出現了一個進度條,顯示“曆史日誌資料庫檢索中…”。
突然,進度條卡在了百分之七十的位置!螢幕閃爍了幾下,跳出一個紅色的錯誤警告:
「警告:檢測到未授權訪問企圖!觸發二級防禦協議!資料流鎖定!啟動反向追蹤!」
“該死!有隱藏的觸髮式木馬!”隼臉色一變,手指飛快操作試圖中斷連線,但螢幕已經徹底鎖死!幽藍色的光芒瞬間轉為刺眼的血紅!
與此同時,整個小空間內響起了低沉急促的警報蜂鳴!頭頂的黑暗中,幾個紅色的鐳射瞄準點瞬間亮起,鎖定了兩人!
“後退!”隼猛地將沈清歡向後一拉,同時從腰間掏出那個雞蛋大小的強光震撼彈!
但已經晚了!
“嗤——!”
一陣極其細微的噴霧聲從牆壁四周傳來!無色無味的氣體瞬間瀰漫在狹小空間內!
沈清歡隻吸入一口,便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四肢無力感襲來!是神經毒氣?!
隼的反應極快,立刻屏住呼吸,並將一個類似防毒麵具的裝置扣在自己臉上,同時將另一個塞向沈清歡!但沈清歡已經手腳發軟,動作慢了半拍!
就在這危急關頭——
“砰!!!”
他們進來的那個閥門,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麵猛地撞開!一道熾白的手電光柱夾雜著硝煙射入!
一個穿著黑色作戰服、臉上塗著油彩、身影矯健的身影如同獵豹般衝了進來!那人動作快如閃電,抬手就是兩槍!
“砰!砰!”
精準地點射!頭頂兩個鐳射發射器應聲爆裂!
同時,那人看也不看,將一個圓盤狀的東西扔向噴灑毒氣的牆壁角落!
“滋啦——!”
一陣強烈的電磁脈衝爆開!噴霧聲戛然而止!
是那個狙擊手?!他(她)竟然跟到了這裡?!還進來救他們?!
隼和沈清歡都驚呆了!
那狙擊手解決掉威脅後,迅速靠近,目光銳利地掃過兩人,最終落在搖搖欲墜的沈清歡身上。他(她)的臉被油彩和護目鏡遮得嚴實,看不清麵容,但透過護目鏡,能感覺到一道極其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探究的視線。
他(她)冇有說話,隻是快速從腿袋中取出一支微型注射器,毫不猶豫地紮進沈清歡的頸部!
一陣冰涼的液體注入血管,沈清歡的眩暈感迅速消退,力氣也開始恢複。
“走!追蹤訊號已經發出!‘織網’的快速反應部隊五分鐘內到達!”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低沉沙啞的聲音從狙擊手麵罩下傳出,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她)說完,根本不給他們反應時間,轉身就衝向被撞開的閥門,示意他們跟上。
隼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那個狙擊手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正在發出刺耳警報、螢幕已完全血紅的終端,咬了咬牙,拉起恢複了些許力氣的沈清歡,緊跟了上去。
三人迅速鑽回惡臭的管道。狙擊手在前方帶路,速度極快,對路徑似乎比隼還要熟悉,總能找到最快捷的岔路。
跑了大概兩三分鐘,前方出現了一個向上的豎井梯子。狙擊手率先爬了上去,頂開一個偽裝成碎石堆的蓋板。
外麵已經是深夜,是一片荒蕪的、長滿枯草的河灘地,遠處可以看到城市的零星燈火。冰冷的夜風瞬間吹散了地下的汙濁氣息。
狙擊手跳出洞口,警惕地掃視四周,然後對下麵的兩人打了個“安全”的手勢。
隼和沈清歡先後爬了出來,重新呼吸到新鮮空氣,都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狙擊手站在不遠處,背對著他們,望著城市的方向,沉默不語。他(她)的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挺拔而孤寂。
“你是誰?為什麼幫我們?”隼率先開口,聲音帶著深深的警惕和不解。
狙擊手緩緩轉過身,護目鏡下的目光依舊冷靜如冰。他(她)冇有回答隼的問題,而是直接看向沈清歡,變聲器後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殘響’…你感覺到了,對嗎?”
沈清歡的心臟猛地一縮!他(她)也知道“殘響”?!
狙擊手似乎並不期待她的回答,繼續用那種冰冷的語調說道:“‘彼岸花’不是專案,是一個地方。‘蜂後’不是一個人,是一個意識集合體。你想知道的答案,不在資料庫裡,在‘迴響’之中。”
他(她)的話如同謎語,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確定性。
說完,他(她)毫無征兆地抬手,指向河灘下遊遠處一座隱約可見的、廢棄的、如同巨大骷髏頭般的建築輪廓——那是一座很多年前因為嚴重汙染和事故而被封閉的舊化工廠。
“那裡是‘彼岸花’凋零之地。也是‘迴響’最強烈的地方。敢去嗎?”他(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挑釁?
沈清歡順著望去,那座廢棄工廠在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散發著不祥的氣息。但她眼中卻燃起一簇火焰。彼岸花凋零之地…迴響…
“我去。”她聽到自己清晰而堅定的回答。
狙擊手微微頷首,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他(她)最後看了一眼隼,眼神意味深長,然後不再多說一句話,轉身幾個起落,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濃重的夜色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河灘上隻剩下隼和沈清歡,以及遠處那座如同墓碑般的廢棄工廠。
隼的臉色異常凝重,他看著狙擊手消失的方向,低聲自語:“‘迴響’…他(她)是‘守夜人’?傳說中看守‘彼岸花’廢墟的…那個幽靈?”
他轉向沈清歡,眼神無比嚴肅:“如果那裡真是‘彼岸花’的遺址…那將是‘織網’和顧家勢力都絕對禁止靠近的絕對禁區!危險程度遠超剛纔的安全屋!你確定要去?”
沈清歡望著那座黑暗的輪廓,感受著心底那片混沌的“殘響”中傳來的、一絲微弱卻無法忽視的…牽引感。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那裡呼喚著她。
她緊緊攥住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確定。”
…
顧氏莊園,地下密室。
顧夜宸麵前的螢幕上,代表“暗影”小隊的光點正在城西工業區邊緣呈扇形散開,進行拉網式搜尋。但最新的報告顯示,目標訊號在進入一片複雜的地下管網區域後再次徹底消失,如同人間蒸發。
技術團隊對“織網”訊號殘留的分析也陷入了僵局,對方的反追蹤手段極其高明,抹除了一切有價值的線索。
唯一的進展,來自於對林若薇那條被攔截資訊的深度破譯。除了“搖籃”和“清理者”之外,破譯團隊勉強解析出了幾個模糊的附加片語:「…樣本不穩定…」、「…加速回收…」、「…避免…共鳴失控…」。
樣本不穩定?加速回收?共鳴失控?
這些片語合在一起,讓顧夜宸的眉頭鎖死。這不像是在討論如何滅口,更像是在…擔心某個實驗體出現意外?林若薇在向誰彙報?她擔心的“樣本”是誰?沈清歡?還是…彆的什麼?
“先生,關於‘7號培育體’童年照的比對有結果了。”一名技術人員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我們動用了最高許可權的人像骨骼和輪廓早期發育模擬係統,與沈清歡女士已知的童年照進行逆向推演和匹配…相似度…達到92.7%!基本可以確定…是同一人!”
儘管早有預感,但聽到這個確鑿的資料,顧夜宸的心臟還是猛地一沉!指尖瞬間冰涼!
沈清歡…她果然是從小就被“織網”秘密培育的“作品”!那條項鍊,極有可能原本就屬於她!那場導致林若薇“失憶”的大火…林家…“映象計劃”的源頭…這一切的真相,恐怕遠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和扭曲!
林若薇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細思極恐!
就在這時,主螢幕上一個極其隱蔽的、處於靜默狀態的監控視窗突然亮起紅光!那是直接連線莊園主臥某個隱藏探頭的警報!
顧夜宸立刻點開視窗——
畫麵中,林若薇並冇有睡在床上,而是獨自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鏡頭。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手中緊緊攥著那個破舊的八音盒。忽然,她猛地揚起手,似乎想要將八音盒狠狠砸向玻璃!但手臂舉到一半,卻又無力地垂下。她緩緩蹲下身,將頭埋在膝蓋裡,身體劇烈地抽動起來,像是在…無聲地痛哭?
這不是他熟悉的、那個永遠優雅得體、帶著一絲恰到好處憂鬱的林若薇!這是一種近乎崩潰的、充滿了痛苦、恐懼和…某種絕望的宣泄!
顧夜宸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冰冷。他按下通訊器,接通負責監視林若薇的暗線負責人:
“她最近一次接觸外界是什麼時候?有冇有異常的物質需求或…醫療記錄查詢?”
“回先生,林小姐最近除了日常起居,冇有接觸任何外人。但…她昨天以睡眠不佳為由,讓家庭醫生開了雙倍劑量的強效安眠藥。另外…她私下讓女傭幫她購買了幾種…成分比較特殊的植物精油,說是用於香薰安神,但其中有兩種精油的氣味成分…經過分析,具有輕微的致幻和情緒放大效應。”
安眠藥…致幻精油…
顧夜宸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控製檯桌麵。林若薇的精神狀態,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她在試圖用藥物麻痹自己,或者說…準備做什麼?
他忽然想起破譯資訊中的“加速回收”。難道…林若薇感到了某種迫在眉睫的威脅,以至於她背後的勢力決定提前行動?而她的崩潰,與此有關?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閃過:如果沈清歡這個“容器”失控或死亡,那麼“映象計劃”的下一步…會不會是…對“源模板”林若薇本身,采取某種極端措施?比如…強行進行未完成的“覆蓋”,或者…徹底的“清理”?
這個猜想讓他感到一股寒意。他不能再被動等待了。
“啟動‘獵犬’協議第二階段。”顧夜宸的聲音冷硬如鐵,下達了最終指令,“授權動用所有地下情報網路和灰色地帶的眼線,懸賞搜尋沈清歡的下落。重點排查所有與廢棄工廠、化工廠、以及大型地下設施相關的區域。我要在‘織網’或其他人找到她之前,先把她控製住。”
“另外,”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極致冰冷的鋒芒,“加強對林若薇的‘保護’,升級為最高階彆隔離。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她,包括醫生。她需要的任何東西,必須經過最嚴格的審查。”
他必須牢牢抓住這兩條線。沈清歡是揭開真相的鑰匙,而林若薇…可能是引爆一切的炸彈。
螢幕上的光點再次開始移動,更加隱秘、也更加危險的力量被調動起來,如同無形的獵犬,嗅著血腥味,撲向黑暗中的獵物。
而顧夜宸自己,則走向那個存放著幽藍色安瓿瓶的金屬箱。他需要做好準備,以應對找到沈清歡時,可能出現的…任何“不穩定”狀況。
風暴的中心,正在緩緩轉移向那座象征著死亡與禁忌的——“彼岸花”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