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無聲的戰場(下)
與王董夫人的寒暄短暫而客套。沈清歡維持著得體的微笑,說著係統曾經訓練過無數次的、毫無營養的社交辭令,心思卻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
顧夜宸的反常,顧晨軒的挑釁,係統崩潰的謎團,以及頸間那塊冰冷堅硬的“星骸”…所有的一切交織成一張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網。
她能感覺到,背後有一道冰冷的視線始終跟隨著她。是顧夜宸。他看似在與旁人交談,但注意力似乎從未真正從她身上移開。
這種被嚴密監控的感覺,甚至比係統存在時更讓她感到壓迫。係統的規則是冰冷的、程式化的,而顧夜宸的審視,是活生生的、帶著莫測意圖的。
酒會進行到一半,氣氛愈加熱烈。
沈清歡藉口去洗手間,暫時脫離了顧夜宸的視線範圍。她需要片刻的喘息,更需要一個機會。
走進寬敞明亮、鋪著大理石瓷磚的洗手間,確認裡麵空無一人後,她反鎖了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她從晚宴包裡拿出那張摺疊好的紙條和一支極細的眉筆。
時間緊迫,她必須冒險。
她快速掃視四周,最終將目光鎖定在洗手檯下方一個極其隱蔽的、不易被清潔工注意到的縫隙。她蹲下身,迅速將紙條塞了進去,並用眉筆在縫隙邊緣做了一個極其微小的、隻有她自己能辨認的標記。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看著鏡中那個臉色蒼白、眼神卻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女人。
資訊已經留下。如果那個發匿名簡訊的人真的是顧晨軒,並且他如她所料一直在暗中監視她,那麼他很可能會有辦法看到。
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她的命運。
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髮絲和衣領,確保那枚“星骸”藏得嚴實,然後擰開門鎖,走了出去。
剛走出洗手間,迎麵差點撞上一堵結實的胸膛。
沈清歡驚得後退一步,抬頭一看,心臟瞬間驟停!
顧夜宸!
他不知何時站在洗手間外的走廊陰影裡,身姿挺拔,麵無表情,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正靜靜地看著她,彷彿已經等了很久。
他…他看到了?還是隻是巧合?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讓她幾乎無法呼吸,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顧…顧先生…”她聲音發顫,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晚宴包。
顧夜宸的目光在她過於驚慌的臉上和緊攥的手包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沉難辨。
“去了很久。”他開口,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
“對…對不起…有點不舒服…”沈清歡慌忙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
顧夜宸冇再說什麼,隻是微微側身:“該走了。”
他率先轉身,向宴會廳出口走去。
沈清歡僵在原地好幾秒,才強迫自己邁開幾乎軟掉的腿,跟在他身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他到底看冇看到?他等在門口,是真的巧合,還是…一種無聲的警告?
回程的車裡,氣氛比來時更加凝滯,彷彿連空氣都凍結了。
顧夜宸閉目養神,側臉線條在窗外流動的光影中顯得冷硬如冰雕。
沈清歡蜷縮在角落,儘可能減少自己的存在感,內心卻如同沸水般翻滾。
一路無話。
車子駛入彆墅車庫。
顧夜宸率先下車,冇有等她,徑直走向室內。
沈清歡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後,如同等待最終審判的死囚。
走進客廳,顧夜宸卻並冇有立刻上樓。他在客廳中央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沈清歡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停止跳動。
他…要攤牌了嗎?
然而,他卻隻是淡淡地開口,說了一句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話。
“明天晚上,陪我去看一場歌劇。”
沈清歡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歌劇?又是這種公開場合?在係統崩潰、一切都變得詭異莫測的當下?
“是…什麼歌劇?”她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問。
“《蝴蝶夫人》。”顧夜宸回答,目光深邃地看著她,“林若薇最喜歡的版本。”
“林若薇”三個字,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沈清歡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和疑慮。
原來如此。
還是為了林若薇。
無論係統是否存在,無論他行為如何反常,他的一切出發點,永遠都是林若薇。
讓她去模仿,讓她去襯托,讓她去…活在林若薇的陰影之下。
一股冰涼的絕望,夾雜著一種近乎扭曲的憤怒,猛地衝上她的頭頂。
她幾乎要控製不住地質問他,到底把她當什麼?!一個隨時可以丟棄的、用來緬懷彆人的工具?!
但最終,她還是死死咬住了下唇,將所有的情緒硬生生壓了回去,隻剩下麻木的順從。
“是,顧先生。”
顧夜宸盯著她看了幾秒,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但最終隻是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轉身離開了。
沈清歡獨自站在空曠的客廳裡,隻覺得渾身冰冷,如同墜入冰窖。
第二天一整天,沈清歡都過得渾渾噩噩。係統依舊沉默,死亡的威脅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而晚上那場註定是另一種煎熬的歌劇,更是讓她坐立難安。
傍晚,造型團隊再次準時到來。
這一次,她們帶來的是一件淡櫻花粉色的綢緞長裙,款式複古柔美,搭配的珠寶是一套極為精緻的珍珠首飾,就連妝容和髮型,也極力朝著一種柔婉、淒美的風格打造。
完全是按照《蝴蝶夫人》那個為愛癡狂、最終香消玉殞的異國女性形象,以及林若薇偏好的風格來打造的。
看著鏡中那個被精心雕琢成另一個“完美悲劇女主角”複製品的自己,沈清歡心底一片死寂的麻木。
晚上七點,她準時下樓。
顧夜宸已經等在客廳。他穿著一身經典的黑色燕尾服,身姿挺拔,氣質冷峻高貴,與她那身柔美的粉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看到盛裝打扮的她,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眼神依舊深邃難辨,冇有任何表示,隻是淡淡地說:“走吧。”
國家大劇院歌劇院門口,紅毯鋪地,鎂光燈閃爍。社會名流、文藝界人士雲集,場麵絲毫不遜於之前的拍賣晚宴。
當顧夜宸攜著沈清歡出現時,再次引起了不小的騷動和關注。
許多目光落在沈清歡那身刻意模仿“蝴蝶夫人”和林若薇風格的裝扮上,帶著探究、比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沈清歡垂著眼,努力遮蔽那些視線,挽著顧夜宸手臂的手指冰涼。
他們的座位在二樓最好的包廂。私密,視野極佳,也能將樓下池座的一切儘收眼底。
落座後,顧夜宸便不再與她交流,目光投向舞台,側臉冷峻,彷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歌劇很快開始。
悲愴的音樂,纏綿的唱段,癡情女子最終被拋棄、悲憤自刎的悲劇故事…在舞台上緩緩展開。
沈清歡對歌劇並無太多研究,也無法完全投入劇情。她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身邊氣場冰冷的男人身上,以及…樓下某個特定的方向。
根據她之前收到的匿名資訊暗示,林若薇今晚也會出現在劇院,就在樓下的池座。
果然,在幕間休息燈光亮起時,她的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樓下前排那個熟悉的身影!
林若薇穿著一身優雅的白色長裙,正與身旁一位頗有聲望的樂評人低聲交談,側臉線條柔美,笑容溫婉得體,彷彿自帶光環,吸引著周圍不少人的目光。
她真的來了。
沈清歡的心微微一緊,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顧夜宸。
他似乎也看到了林若薇,目光在那個方向停頓了片刻,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緒。但他並冇有任何表示,冇有起身,冇有打招呼,甚至冇有絲毫情緒波動,很快便收回了目光,端起手邊的香檳,抿了一口。
這種刻意的忽視,在這種公開場合,反而顯得更加突兀和引人遐想。
沈清歡心中疑竇更深。他帶她來,模仿林若薇的喜好,坐在最顯眼的包廂,難道不就是為了讓林若薇看到?為何此刻又如此冷漠?
幕間休息結束,燈光再次暗下。
第二幕開始,劇情走向悲愴的**。
當舞台上,癡情的蝴蝶夫人唱起那首著名的詠歎調《晴朗的一天》,滿懷希望與絕望地等待著永遠不會歸來的愛人時,沈清歡的心絃,竟被那極致的情感微微觸動。
一種莫名的悲涼和共鳴,不受控製地從心底升起。
為那個虛構角色的癡傻,也為自己這荒謬絕望的處境。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撫向胸口,那裡,冰涼的“星骸”正貼著她的肌膚。
就在這時——
她的手腕猛地被一隻冰冷而有力的大手抓住!
沈清歡渾身一僵,愕然轉頭。
顧夜宸不知何時側過了身,在昏暗的光線下,一雙黑眸銳利如鷹,正死死地盯著她!不,是盯著她抬起的手,盯著她下意識撫向胸口的方向!
他的眼神極其可怕!冰冷、銳利,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震怒?!
彷彿她做了什麼十惡不赦、觸碰了他絕對逆鱗的事情!
“你做什麼?!”他壓低的聲音帶著一種極度壓抑的怒火,手腕上的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沈清歡疼得臉色發白,心臟狂跳,完全懵了:“我…我冇…”
她隻是…隻是無意識地一個動作!他為什麼反應這麼大?!
顧夜宸的目光死死鎖住她撫向胸口的手,眼神陰鷙得嚇人,彷彿要通過她的血肉,看穿她藏在衣領下的那個秘密!
他發現了?!他發現她戴著那條項鍊了?!
這個認知讓沈清歡瞬間如墜冰窟!全身的血液都凍僵了!
就在她以為自己下一秒就會被徹底撕碎時,顧夜宸卻猛地鬆開了手,彷彿碰到了什麼極其厭惡的東西。
他轉回頭,不再看她,側臉線條緊繃如鐵,周身散發著駭人的低氣壓,彷彿剛纔那一刻的失控隻是她的錯覺。
但手腕上殘留的劇痛和那冰冷的恐懼,卻真實地提醒著沈清歡,剛纔發生了什麼。
他為什麼對那個動作反應如此激烈?僅僅是因為懷疑她戴著那條項鍊?還是…彆的什麼?
接下來的歌劇,沈清歡完全無法投入。她如同坐在針氈上,身邊男人散發出的冰冷怒意和壓迫感,讓她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歌劇終於在蝴蝶夫人悲壯自刎的結局中落下帷幕。
全場掌聲雷動。
燈光亮起。
顧夜宸立刻站起身,臉色依舊冰冷,看也冇看沈清歡一眼,徑直朝包廂外走去。
沈清白著臉,慌忙起身跟上。
一路無話。回到彆墅,車剛停穩,顧夜宸便直接下車,大步流星地走向書房,砰地一聲甩上了門,將她徹底隔絕在外。
沈清歡獨自站在冰冷的客廳裡,撫摸著手腕上那圈清晰的紅痕,心臟依舊在狂跳。
今晚發生的一切,都透著詭異和危險。
而就在這時,她的手機螢幕,在晚宴包裡,突兀地亮了起來。
依舊是那個陌生號碼。
這一次,內容更加驚心動魄。
「戲好看嗎?他碰你了。看來,‘星骸’比月光更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