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影子的微光
垃圾桶裡,色彩繽紛的馬卡龍躺在乾淨的垃圾袋上,像一場被丟棄的、甜膩的夢。
沈清歡收回目光,走到洗手檯前,又用冷水撲了撲臉,試圖洗去口腔裡那股令人不快的甜膩,也洗去剛纔樓下那場短暫交鋒帶來的腎上腺素飆升後的虛脫感。
鏡中的女人,臉色被冷水激得微微發紅,水珠順著臉頰滑落,眼神卻異常清亮,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冷靜。
她剛纔…似乎觸碰到了某種邊界。
係統規則的邊界,以及…顧夜宸反應的邊界。
那句關於“不愛吃甜食”的“無心之語”,顯然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林若薇那一瞬間的僵硬,顧夜宸那帶著審視的意外目光…
這證明瞭一點:完美的月光,並非無懈可擊。而冷漠的霸總,也並非全然麻木。
這個認知,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她心底漾開一圈微弱的、卻持續擴散的漣漪。
她需要更小心,也更…大膽。
謹慎地維持人設,大膽地試探規則。
下午的時間變得有些難熬。
樓下偶爾會傳來林若薇輕柔的笑聲,或是顧夜宸低沉模糊的應答。他們似乎一直待在客廳,或者去了書房?這座空曠的彆墅,因為多了另一個人,反而顯得更加逼仄,空氣裡都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屬於“他們”的氛圍,將她這個“替身”排斥在外。
沈清歡索性待在臥室,拿出一本林若薇喜歡的詩集,強迫自己閱讀。不是為了附庸風雅,而是為了更瞭解她的“模仿物件”。知己知彼,方能…苟活。
陽光透過紗簾,在地毯上移動著光斑。
當時鐘指向下午四點時,臥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夫人,”是管家的聲音,隔著門板,恭敬卻疏離,“先生吩咐,今晚林小姐留下用晚餐,請您準時出席。”
沈清歡翻書的手指一頓。
留下用晚餐…
這意味著,她的“演出”還要繼續。在餐桌上,繼續扮演那個溫順、怯懦、襯托紅花的綠葉。
“知道了。”她應了一聲,聲音平穩無波。
門外的腳步聲遠去。
沈清歡放下詩集,走到衣帽間。
晚餐穿什麼?係統冇有明確指示,但她知道,絕不能出錯。不能太出挑,搶了林若薇的風頭會觸怒顧夜宸;也不能太隨意,失了“顧夫人”的體麵同樣會引來麻煩。
最終,她選了一條款式極其簡單的淺灰色針織長裙,冇有任何裝飾,低調得近乎隱形。
梳妝時,她也隻化了最淡的裸妝,長髮柔順地披在肩後,整個人看起來蒼白、柔順、毫無攻擊性。
很好,這就是她今晚需要的樣子——一個合格的、冇有存在感的背景板。
六點整,她準時下樓。
餐廳裡,顧夜宸和林若薇已經入座。林若薇換了一身香芋紫色的軟緞上衣,襯得肌膚愈發白皙通透,妝容精緻,笑容溫婉。顧夜宸坐在主位,西裝外套脫了,隻穿著白色的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少了幾分平日的冷厲,多了些許居家的隨意。
他們正在交談,內容似乎是關於某位共同認識的海外朋友,氣氛融洽,旁人難以插入。
沈清歡的出現,再次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兩人的目光同時投來。
顧夜宸的視線在她身上掃過,看到她那一身近乎寡淡的打扮時,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滿意,但最終什麼都冇說。
林若薇則笑著打招呼:“清歡來了,快坐。剛纔還在和夜宸說起彼得教授呢,可惜你都不認識。”
又是一句無形的劃分界限——看,我們擁有共同的過去和圈子,而你,隻是個外人。
沈清歡垂下眼,走到顧夜宸右手邊的位置——她固定的座位——安靜地坐下,輕聲迴應:“嗯,你們聊就好。”
傭人開始上菜。
晚餐是精緻的法餐,前菜、湯品、主菜、甜品,一道道井然有序。
席間,顧夜宸和林若薇的交談並未停止,從海外見聞到商業動向,再到一些家族舊事,他們默契十足,偶爾相視一笑。
沈清歡沉默地吃著東西,遵循著最嚴格的餐桌禮儀,儘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味同嚼蠟。
她感覺自己像一個透明的幽靈,坐在一場與自己無關的盛宴旁。
【日常任務:陪同用餐,保持安靜,維持替身人設】
係統的要求簡單明瞭。她隻需要扮演好一個沉默的影子。
然而,林若薇似乎並不想讓她完全隱形。
“清歡,嚐嚐這個鱈魚,火候很好。”林若薇忽然將話題引向她,用公筷給她夾了一塊魚肉,態度親切自然,“你太瘦了,要多補充些蛋白質。”
沈清歡看著碟子裡那塊雪白的魚肉,心裡猛地一緊。
又是魚。
和第一次家宴時一模一樣的情景。
那一刻,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無地落在了她和顧夜宸身上,帶著隱秘的期待,期待著重演上次的難堪。
顧夜宸切割牛排的動作也頓了一下,抬眸,目光落在沈清歡身上,帶著一種冰冷的、警告的意味。彷彿在說:安分點,彆再出醜。
沈清歡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縮。
她抬起眼,看向林若薇,臉上努力維持著感激的笑容:“謝謝林小姐。”
然後,她拿起刀叉,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開始剔除那幾乎不存在的、細到可以忽略的魚刺。
她的動作依舊有些笨拙,甚至因為緊張而顯得更加僵硬。但她做得無比認真,全神貫注,彷彿在完成一項極其重要的使命。
整個餐廳安靜下來,隻剩下餐具輕微的碰撞聲和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那雙微微顫抖的手上。
顧夜宸的眉頭越皺越緊,似乎對她的磨蹭感到不耐。
林若薇則保持著微笑,眼神深處卻帶著一絲看好戲的悠然。
終於,沈清歡將那一小塊魚肉徹底“處理”乾淨,然後用勺子小心地舀起,卻冇有像上次一樣放到顧夜宸的碟子裡。
而是,當著所有人的麵,放進了自己麵前的骨碟裡。
她抬起頭,對著林若薇,露出一個羞澀又帶著點窘迫的笑容:“林小姐,我還是…自己吃吧。上次給夜宸挑魚刺,弄得不太好…我怕這次又弄臟了他的盤子。”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安靜的餐廳。
語氣裡的自卑和小心翼翼拿捏得恰到好處。
一瞬間,餐廳裡的氣氛變得極其微妙。
林若薇臉上的笑容凝固了零點一秒。
顧夜宸切割牛排的動作徹底停下,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沈清歡。
沈清歡立刻像是被他的目光嚇到,慌忙低下頭,手指無措地絞著餐巾,聲音更小了:“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完美的,受驚的替身反應。
她將自己放在了一個極低的位置,用自嘲和怯懦,巧妙地化解了這次可能的難堪,甚至…隱隱反將了一軍——看,我之所以這樣“笨手笨腳”,是因為上次留下了心理陰影。
而上次是誰讓她留下心理陰影的?
是當眾讓人撤掉她餐具的顧夜宸。
顧夜宸的目光在她低垂的頭頂停留了幾秒,那眼神極其複雜,有審視,有意外,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慍怒?是對她,還是對眼前這莫名讓他有些不適的局麵?
他最終什麼也冇說,收回目光,繼續用餐,隻是動作明顯帶上了幾分冷硬。
林若薇迅速恢複了常態,笑著打圓場:“清歡你也太小心了,夜宸不會計較這些的。快吃吧,魚冷了腥。”
話題被輕輕帶過。
但餐桌上的氣氛,已經悄然改變。
那種無形的、由林若薇主導的、其樂融融的氛圍被打破了。沈清歡這個“影子”,用她那種卑微到極點的方式,竟然投下了一小塊屬於自己的、晦暗的陰影。
接下來的晚餐,在一種略顯沉悶的氣氛中結束。
沈清歡依舊沉默,吃得很少。
但她能感覺到,顧夜宸的目光,偶爾會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她無法解讀的深思。
而林若薇的笑容,雖然依舊完美,卻少了幾分之前的輕鬆自如。
晚餐後,林若薇冇有再多留,藉口還有事,婉拒了顧夜宸的接送,自己叫了車離開。
顧夜宸送她到門口。
沈清歡站在二樓的窗簾後,看著林若薇的車尾燈消失在暮色中。
然後,她看到顧夜宸站在庭院裡,並冇有立刻進屋,而是點了一支菸。猩紅的火點在昏暗的光線下明明滅滅,映照出他冷硬側臉上的一絲煩躁。
他很少抽菸,至少,她很少見到。
他在煩什麼?
沈清歡輕輕拉上窗簾,隔絕了外麵的視線。
她走到床邊,坐下,看著自己因為緊張而依舊有些冰涼的手指。
今晚,她似乎又一次…僥倖過關。
並且,似乎讓那輪完美的月光,和它唯一的仰望者,都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裂痕。
雖然前路依舊黑暗漫長。
但影子的微光,或許,也能悄然改變一些什麼。
她需要更耐心,更謹慎。
等待下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