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雨,總帶著股化不開的濕意。
趙曉曼撐著傘站在監獄探視室外,看著玻璃對麵那個頭發花白的男人,恍惚間認不出他就是當年那個穿著白大褂、意氣風發的夏院長。
他弓著身子,彷彿背負著千斤重擔一般,那身破舊不堪的囚服鬆垮地掛在身上,隨著他輕微的動作而晃動著,讓人不禁擔心它會隨時掉落下來。他那張布滿溝壑的臉龐猶如被歲月精心雕琢過一般,每一道皺紋都是那麽深刻、那麽明顯,就像是用鋒利無比的刀子硬生生刻上去似的。他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變得黯淡無光且渾濁不清,宛如兩口枯井深陷於眼眶之中。當看到她走進來時,他微微動了動嘴唇,想要擠出一個笑容,但卻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扯起嘴角,那個微笑看上去比哭還難看,甚至可以說是一種痛苦的表情。。
“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
“嗯。”趙曉曼在對麵坐下,把帶來的水果籃推過去——雖然知道他未必能吃到。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窗外的雨聲敲打著玻璃,淅淅瀝瀝的,像在數著過去的日子。
上次見他,還是在法庭上。警方最終查明,夏懷山不僅早期參與了基因編輯實驗,還是整個實驗室的“資金池”——他利用醫院院長的身份,挪用公款支援實驗,甚至在趙曉曼“失蹤”後,主動聯係梁家,提出要“處理幹淨”這個“隱患”。
那時的他,還在法庭上嘶吼著“我是為了科學”“你們不懂我的偉大”,眼裏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
可現在,他眼裏什麽都沒有了,隻剩下一片死寂。
“你媽……還好嗎?”他先開了口,聲音低得像耳語。
“挺好的,在歐洲旅行,剛去了瑞士。”趙曉曼說,“她寄了明信片回來,說阿爾卑斯山的雪很漂亮。”
夏院長點點頭,手指在玻璃上無意識地劃著:“那就好……那就好……”
他當年那麽想要一個“親生兒子”,甚至為此不惜背叛家庭、鋌而走險,可到最後,陪在他身邊的,隻有冰冷的監獄牆;而被他傷害最深的妻子,卻在他缺席的歲月裏,活得越來越舒展。
命運的諷刺,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基因編輯……到底有什麽好?”趙曉曼終於問出了那個藏在心裏很久的問題。她至今想不明白,為什麽有人會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改造人類”的夢想,踐踏倫理,毀掉那麽多家庭。
夏院長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麽,嘴角竟然露出一絲微弱的光:“你不懂……如果成功了,人類可以擺脫疾病,可以延長壽命,可以……成為更完美的存在。”
“用別人的痛苦換來的完美?”趙曉曼反問,“用那些被實驗的小白鼠,用被你當成棋子的劉國棟夫婦,用……差點被毀掉的我?”
夏院長的眼神黯淡下去,像被戳破的氣球:“我……我當時沒想那麽多,我隻想著……證明自己。”
他頓了頓,聲音哽咽:“我知道我不能生育後,總覺得抬不起頭。同事的眼神,親戚的議論,甚至你媽的‘體貼’,都像針一樣紮在我心上。我想做出點‘大事’,想讓所有人都看看,我夏某人不是個‘廢人’……”
原來如此。
所謂的“科學夢想”,不過是一個男人用極端方式掩蓋的自卑。
趙曉曼看著他,心裏那點殘存的恨意,突然就淡了。恨什麽呢?恨他的愚蠢?恨他的自私?可他已經用一輩子的牢獄之災,償還了這份罪孽。
“我小時候,你總帶我去醫院後麵的小花園喂兔子。”她突然說,“你說兔子最乖,不像我,總愛爬樹掏鳥窩。”
夏院長愣住了,渾濁的眼睛裏慢慢浮起一層水汽:“是……是有那麽回事。你總把麵包掰碎了餵它們,手上沾了草汁,回家被你媽罵……”
“那時候,你挺疼我的。”趙曉曼輕聲說。
夏院長的肩膀開始顫抖,他別過頭,看著窗外的雨,淚水順著皺紋滑下來:“對不起……蕾蕾,爸對不起你……”
這聲“對不起”,來得太晚,卻也終於來了。
探視時間快到了,獄警在外麵敲了敲玻璃。
趙曉曼站起身:“我要走了。”
夏院長猛地抬頭,像是想說什麽,最終卻隻是用力點了點頭:“照顧好你媽……也……照顧好自己。”
趙曉曼沒回頭,走出探視室時,雨已經停了。陽光穿透雲層,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站在監獄門口,看著遠處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些關於夏院長的記憶,好的,壞的,終於可以像這雨後的天空一樣,慢慢放晴了。
她不是聖母,做不到徹底原諒。但她可以選擇放下,選擇不再讓過去的陰影,遮住眼前的陽光。
手機響了,是陸哲發來的視訊請求。接通後,螢幕裏出現他帶著笑意的臉:“到台北了?我媽包了餃子,等你回來吃。”
“快了。”趙曉曼笑著說,“給我留兩盤,要白菜豬肉餡的。”
掛了電話,她轉身走向停車場。台北的街道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遠處的101大廈直插雲霄,像在提醒她,不管過去有多曲折,未來總還有無限可能。
她的人生,早已翻開了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