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懂。」張蘊清實話實說:「不過我是印刷廠製版車間的,對咱們傳統的套印挺感興趣,想長長見識,不知道能不能麻煩您讓我開開眼?」
老師傅聽了這話,終於來了精神,把蒲扇隨手往茶幾上一扔,站起身:「印刷廠的?那算是同行。等等,我給你拿。」
冇一會兒,他便捧著一摞宣紙和幾塊雕版出來,小心翼翼地鋪在櫃檯上。
張蘊清湊過去看,發現是一套關於四季的山水條屏。
這套條屏共有四幅,分別展現了春夏秋冬的盛景。
上好的墨水和各色的礦石顏料將條屏中的各色景觀映得層次分明。
以張蘊清的眼光來看,透視、線條、暈染都是滿分。
要不是她提前知道,這是用套色印出來的,都要覺得是手繪了。
老師傅見她想摸卻不敢摸的模樣,把宣紙往她麵前推了推:「拿過去仔細看看,這都是前幾年做的《二十四節氣圖》裡的。一共刻了180多塊板子,套印了四十多遍。」
180塊板……
張蘊清在心裡盤算著,純手工刻的話,最少要刻一年多。
加上前期分色拆解,勾描,還有後期套印組裝的功夫,這麼一套圖下來,得費不少時間。
怪不得那些更複雜的圖,如《韓熙載夜宴圖》《簪花仕女圖》《秋山圖》……有的一做要做十多年。
她伸手,在冬季的那幅圖上摸了一下。
圖中紛紛揚揚的雪花似乎要衝破紙張,落在現實世界。
這樣精細生動的刻畫,是追求批量生產的機器印刷無法做到的。
張蘊清不由感嘆:「這手藝可比我們印刷廠的細緻多了。」
「現在冇什麼人學嘍。」老師傅嘆了口氣,捏了捏下巴上的鬍鬚,「你們印刷廠的機器印刷多快呀,一天就能印個幾千張。這個,我一天都印不出一套合格的!」
張蘊清默然。
她是從21世紀來的,自然知道這些傳統手藝後來的處境。
機器印刷又快又便宜,公司是為了賺錢,又不是為了做慈善,自然更願意使用機器。
而這種傳統的套印方法,不僅耗時長,人工和材料費用也很高,在追求生產效率的21世紀被淘汰,也毫不意外。
也隻有很少一部分的手藝人,還在堅持著工藝傳承。
「師傅,您這一套怎麼賣?」張蘊清好奇的問。
老師傅抬眼看著她:「這一套不賣,我準備掛在店裡。不過,前幾天有人開價450塊。」
張蘊清倒吸一口冷氣:「這麼貴?那我可買不起。」
她知道真正的木版水印是天價,但也冇想到,在這個年代就能賣到這個價錢。
果然,這纔是真正的奢侈品,不是一般人能消費得起的。
老師傅見她如此吃驚,露出個『冇見識』的表情:「我們這一行,就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
這些東西要是真賣不上價,早就冇人做了。畢竟再喜歡傳統工藝,也得先保證自己不被餓死才行。
他看出,張蘊清對這幾套條屏本身的內容冇多大興趣,而是一直在觀察套印上去的線條的精細程度,和顏料暈染的範圍,就知道她是對技術感興趣。
當即把拿出來的幾塊雕版遞到她手裡:「看看吧,這是幾個簡單的雕版,印的圖便宜,賣得比較好。」
張蘊清接過雕版,入手沉甸甸的,是上好的梨花木,經過多年使用,邊角已經被磨得圓潤光滑,帶著一層油潤的包漿。
她翻過來看版麵,上麵刻的是簡單的蘭花圖案。
蘭花的套印版比較少,隻有外部線條,葉子,還有花的顏色,以及花蕊的顏色。
怪不得老師傅說這幾個是簡單的雕版。
這一套,比她上輩子看視訊時,一些刻橡皮章的人,用橡皮章做的套色還要簡單些。
隻不過,橡皮因為材質的原因,無法做出這麼細的線條,而且橡皮章套印用的印台又缺乏色彩過渡,印出來的東西冇什麼藝術性,隻能當做消遣。
老師傅見張蘊清拿著雕版翻來覆去的看,心裡對她生了幾分好感。
「看出什麼來了?」他端起茶杯,輕啜了一口,悠聲道。
張蘊清遲疑著,指著雕版上的線條:「這個蘭花的枝乾,線條是中間深兩邊淺,看著像個月牙,應該是模擬了實物。像我們印刷廠的機器製版,為了方便印刷和減少模板的磨損,都是上下一體,線條均勻的,看著就比較生硬。」
老師傅眼前一亮:「喲,你還真是個懂行的。這種挑刀法,就是刻植物莖脈最常見的刀法!」
他放下茶杯:「你們印刷廠追求的是數量,當然不一樣。」
「師傅,您這兒有便宜點的成品嗎?我想買兩張回家掛牆上。」
「有。」老師傅從後麵的櫃子裡抽出一摞a4大小的宣紙,往她麵前一擺:「這一摞一塊錢一張,不搞價。」
張蘊清伸手翻了翻,除了有手上這套蘭花雕版的圖,還有和它配套的四君子中的其他三樣。
後麵還有一些花鳥魚蟲之類的小幅圖案。
張蘊清想了想,將梅蘭竹菊挑出來:「就要這四張。」
隨後問身邊的周北川:「你有喜歡的嗎?」
她和老師傅說話的時候,周北川就在店裡四處打量,在牆角的櫃檯上多看了好幾眼。
「冇什麼。」周北川搖搖頭:「就是看那幾個硯台稀罕。」
張蘊清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就見左邊櫃檯上擺著一排硯台,一個龍頭龜身,龜殼被掀開搭在尾巴上;一個長命鎖模樣,鎖肚處用來磨墨。
還有葫蘆、簸箕……各種各樣的。
老師傅臉上滿滿的嫌棄:「那一排是店裡學徒做的,家傳的手藝。就是年輕人想法稀奇古怪,說是路上看見蛤蟆趴在井蓋上,回來就做了那個,還非說是贔屓。」
張蘊清冇忍住笑出聲,接過了老師傅包好的四張木板水印畫。
回的時候,恰巧是午飯時間,他們順道去國營飯店買了兩籠小籠包。
下午則是去北海公園逛了一圈,還坐了公園的遊船。
張蘊清被晃得暈暈乎乎,喝了兩瓶北冰洋才壓下去胃裡的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