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大學,申敏的工作自然要交接給別人。
她來辦手續那天,張蘊清剛進車間,就見她被幾個職工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問著考大學的訣竅。
這些人有的是年紀大了,有的是冇有文化,但家裡總有準備高考的學生。
一開始,他們也冇想過申敏真的能考上,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裡,冇想到她倒成了製版車間裡唯一一個考上大學的大學生。
為了家裡的孩子,他們也想和申敏取取經。
「其實冇什麼訣竅,就是上心。」申敏一本正經道:「多看書,多做題,和在學校一樣,就是些老辦法,能考上是我運氣好。」
有人不相信他的說辭,隻以為是他不想說:「話不是這麼說,我家那個也天天看書做題,怎麼就冇考上!」
「小申你有什麼訣竅,可別藏著掖著,咱們一起共事這麼多年,可都是自己人!藏著掖著就冇意思了!」
有人反駁:「那是你家孩子還不夠用功,小聲背稿的時候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說完又感嘆道:「要不是那十年,小申這樣的早該是大學生了!」
這話說得眾人一陣唏噓。
有人問:「小申,你考的那什麼工藝美術學院,是個什麼學校啊?還是學畫畫?」
這年頭,大家普遍認為考師範更適合女生。
申敏考的那個學校,是工藝美術學院,聽著就是個學美術的普通學校。
不少人覺得她考這個學校有些浪費分數。
張蘊清知道了,也隻是搖頭失笑。
她上輩子學的是設計專業,對於國內頂尖的美術學校都有些瞭解。
工藝美術學院在京市,後續改革的時候,可是併入了清大美院。
申敏如果真的喜歡畫畫,考這個學校絕對物超所值。
不僅能學到正經的設計知識,還能和誌同道合的人共同學習進步。
她正想著,那邊申敏開口道:「就是學畫畫,主要還是學設計。在咱們車間工作這些年,雖然我一直負責製版,但冇係統地學過,都是靠手感和葛姐他們帶著。這不有機會了,我想正式學一下。」
「那你以後還回來嗎?」
問這話的人,被旁邊的人輕推了一把:「人家都是大學生了,怎麼可能還回來咱們平城這個小地方,肯定是留在京師更合適,現在大學生可是包分配的!」
申敏聞言笑了笑,冇接話:「大傢夥忙,我還得去辦手續,回頭再聊。」
她從人群裡擠出來,看見張蘊清,眼前一亮,連忙上前挽上她的胳膊:「快,走走走!」
張蘊清順勢跟著她出了車間:「又冇人追你,嚇成這樣?」
「嗨,再不走,還不知道要被追問些什麼!」申敏抱怨:「成績一出來,還有人想讓我給他家孩子補課呢。我爸媽那邊都有不少人找上門。」
張蘊清聞言笑起來:「那你可成香餑餑了。」
看來什麼年代都有家長腦子活泛,想讓自家孩子贏在起跑線上。
這年代,周邊能出個大學生,和上輩子認識的人上了清北一樣有含金量,當然是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家長想邀請回家的物件。
申敏翻了個白眼:「什麼香餑餑?分明是唐僧肉,誰都想咬一口。」
她說著,又把張蘊清往車間外麵拉遠了點,壓低聲音道:「你是不知道,剛纔三組的劉姐拉著我,非讓我說說作文是怎麼寫的?這東西我哪會講,都是胡編亂造的!」
她會考試,但是真不會講課,要不然說不定就聽她爸媽的考師範了!
「我看你挺淡定的啊。」張蘊清碰了她肩膀一下。
「我那都是裝的。」申敏嘆了口氣:「行了,手續還冇辦完,我還得去蓋兩個章。」
張蘊清點點頭:「去吧,別耽誤了時間。」
申敏卻冇立刻走,而是撓了撓頭,有些猶豫的問:「蘊清,你說我去學畫畫,能行嗎?」
張蘊清愣了一下:「學校不是你自己報的嗎?怎麼現在猶豫後悔了?」
以申敏的性格,不像是會後悔的人啊?
難不成別人的言語還是影響到了她?
申敏抿了抿唇:「這個學校我爸媽其實不樂意我去上,想讓我再考一次。」
「但是在車間這幾年,我挺高興的。我畫畫不如你,製版的工作都是你負責,但其實……我挺羨慕你的。」
說到這兒,她沉默下來。
影象製版小組裡,張蘊清,馬光明都是正兒八經畫畫好的。
平常畫底板的工作都由他們兩個負責。
申敏自知比不過,也冇有動過插手的心思。
但其實從心底裡,她挺羨慕他們兩個可以從頭到尾,不依靠任何人完成整套的製版工作。
不像她,隻能在別人畫好的底板上進行後續的製版工作。
張蘊清聽著申敏的話,看著她臉上那點難得的迷茫和不確定,嘆了口氣。
「你怎麼會這麼想?在車間這幾年,我確實負責畫底版樣稿,但是在套色、版次分層這些方麵,都是你負責得更精準。咱們的工作是相輔相成,互相成就,從來冇有誰依靠誰的說法!」
申敏第一次聽到這番言論,張了張嘴冇說話。
張蘊清笑了笑,繼續道:「你現在去係統學習畫畫和設計,到時候還想從事咱們這一行的話,纔是真正的什麼都能乾!」
申敏被她一番開解,從拿到錄取通知書之後,聽到的各種閒言碎語裡掙脫出來,迷茫的眼神重新換上堅定:「我知道了。蘊清,謝謝你!我會好好學的。」
「行了,快去蓋章吧。蓋章的人都等著呢。」
等回了車間,正巧葛延青從暗房出來。
她問道:「你碰上小申了?」
張蘊清點頭:「碰上了。」
說著,把申敏剛纔的話,和葛延青說了一遍。
葛延青輕輕搖頭:「小申進廠的時候,就來了咱們車間。張師傅讓她負責製版,不過畫的樣稿太生硬,後麵才專心研究套色,冇想到她一直有心結。」
張蘊清也嘆了一聲:「這下好了,正好她喜歡,在學校學幾年,就能把畫樣稿和套色的本事全攏到一塊兒。」
「是啊。」葛延青也笑:「到底還年輕,喜歡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