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倉庫門口,張新民和看倉庫的保管員打了聲招呼。
保管員是個50來歲的老頭,姓馬,和張新民一樣,在印刷廠幹了半輩子。
前幾年他在車間裡摔了一跤,把腿摔骨折了,也沒好好休養,落下點兒行走不方便的小毛病。
廠裡就把他從車間調來看倉庫。 超順暢,.隨時讀
他們到的時候,他正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手裡捧著個搪瓷缸,悠閒地曬太陽。
見張新民過來,他隨意打了聲招呼:「老張,你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找點兒資料。」張新民指了指張蘊清:「這是我們車間的小張,跟我進去翻翻。」
馬師傅看了兩眼張蘊清,沒說什麼,站起身,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放:「跟我來吧。」
說著,他從腰上解下一串鑰匙,一瘸一拐地在前麵帶路,將他們領到其中一個倉庫的門口。
門一開啟,那股獨屬於陳年紙張的黴味和灰味就撲麵而來,張蘊清在鼻子跟前扇了扇。
馬師傅卻像是早就已經習慣了一樣,麵不改色道:「裡麪灰大,小心著點兒。」
「謝謝馬師傅。」
馬師傅點點頭,重新一瘸一拐地走回牆角的小馬紮前坐下,端上自己的茶缸。
隻不過,他看似在曬太陽,實則一直留心著倉庫裡的動靜。
印刷廠的倉庫是一排平房,分割成好幾個不同的小倉庫。
有的裡麵放油墨紙張,有的裡麵放機器和淘汰的工具……
這些東西都屬於重要的資產,就算是廠長親自來了,也得登記拿條子才能進去。
隻有放往年資料和廢紙書籍的小倉庫不用那麼嚴格。
可即便如此,馬師傅作為保管員,也得留心著到底被人拿走了什麼東西,以防有人找後帳。
倉庫裡光線不錯,能看見裡麵摞得整整齊齊的廢紙,還有堆成小山一樣的舊書。
靠牆立著幾排木頭架子,上麵也塞得滿滿當當,落滿了灰塵。
這樣一來,留給人通過的空間就有點窄。
張蘊清和張新民隻能一前一後地往裡走。
張新民眯起眼,推推眼鏡:「66年以前的東西,應該在東邊那個架子上……」
運動那年清理過一次,不能留的都處理了,剩下的沒顧上,就先堆在了最裡邊,後來廠裡忙,他們就把這茬給忘了。
說著,他往裡走了幾步,叮囑道:「外麵的東西別亂翻,有的是其他單位一直沒拿的,不能給人家亂動。」
張蘊清點點頭,跟著他繞過地上的紙堆,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靠牆的木架子上五花八門,有早年的宣傳冊,也有各年代的報紙合訂本,還有一些印著『內部資料』的檔案。
她看了一圈,也沒看見高中課本。
直到跟著張新民走到最裡頭,纔在東邊的牆角停下腳步。
牆角有好幾摞被繩子綑紮的廢紙和書籍。
張新民伸手拍了拍最上麵的灰,被嗆得咳嗽兩聲,他捂上口鼻,悶聲說:「要是有當年剩下的課本,肯定就在這兒。」
隨即他退後一步:「你要什麼,自己拿,我出去和馬師傅說會兒話。」
張蘊清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張師傅如果留在這兒,自己肯定不能隨便拿。
但他出去,就是表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拿什麼都行,他都當看不見。
「行,您忙著,我自己可以。」張蘊清也不多話,心領神會的點點頭。
等身後的腳步聲遠去,她連忙蹲下身開始翻找。
一摞摞的書籍資料上繩子捆得很緊,因為時間太久遠,有些紙張已經和繩子粘在了一起。
張蘊清費了些功夫才解開,裡麵是疊疊的當年的舊報紙,還有老版本的紅寶書。
最下麵有幾本薄薄的冊子,翻開一看,是五幾年的《科學種植手冊》。
她把翻過的放在一邊,又解開第二摞。
這裡麵,是廠子裡的生產簡報,還有當年的廠領導的工作手記印刷版……
第三摞。
第四摞。
……
眼看牆角這一堆被翻了個遍,都沒找見自己想要的東西,張蘊清不免心下有些失望。
難不成,真的像張師傅說的那樣,當年稍微有些敏感的東西都被處理掉了?
這樣一來,想找當年的課本,就隻能去廢品回收站了。
廢品回收站裡的東西更多更雜,恐怕更難找。
張蘊清直起腰,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脖子,目光落在牆角靠近窗戶的那摞書上。
那摞書整體皺皺巴巴的,像是被從窗戶滲進來的雨水,打濕之後又曬乾的痕跡。
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她走過去解開。
最上麵一本是《工業會計基礎》,她隨手拿開,隨即眼前一亮!
下麵書的封麵上麵,清晰印著『高中語文』四個字!
張蘊清在身上擦了擦手上的灰,翻到內頁上確認出版年份。
看見1963年時,她終於鬆了口氣!
別管怎麼說,好歹不算無功而返!
接著,她繼續往下翻,竟然又找到了同一年的其他課本。
隻不過,和最上麵的會計基礎一樣,因為被雨水浸過,褶皺有些嚴重。
不過在這種情況下,能找到想要的就已經不錯了,根本沒有她挑三揀四的餘地。
張蘊清把找出來的課本放在一邊,將翻得亂七八糟的書和廢紙,儘量恢復原樣捆回去。
抱上書正要出門的時候,她停下腳步,又想了想,折返回去從其中一摞裡抽出《車工手冊》《電工基礎》還有《基礎家電維修》蓋在課本最上麵。
確保把下麵的課本遮得嚴嚴實實,纔出去找張新民和馬師傅。
馬師傅正和張新民閒聊,見他出來,目光在她懷裡那摞書上掃了一眼,沒吭聲,隻是又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給門上鎖。
張新民跟在他身後,見張蘊清抱了七八本書,眼神閃了閃,含糊道:「找全了?」
「找全了。」張蘊清點頭,又看向馬師傅:「麻煩你了,馬師傅。」
馬師傅『嗯』了一聲,拉了一把鎖頭,確保徹底鎖好之後,才慢悠悠道:「沒事兒,就當是老張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