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容抓著周北川的胳膊,指甲掐進他的棉衣裡。
周北川後退一步,拂開她的手:「陳姨,他配不配當我爸,你最清楚。」
聽見這個稱呼,陳秀容眼皮顫了顫。
曾經每一次周北川管自己叫『媽』時,她心裡都有一種既噁心又暢快的扭曲。
噁心於他是周德根和別人生的孩子,暢快於那女人活著的時候,自己隻能伺候她,如今死了,她的孩子卻要管自己叫媽。
在這種扭曲的心理下,隻有看見周北川受苦的時候,她才會稍稍平衡。
可如今周北川改了稱呼,她竟有一種茫然的無所適從。
「陳姨。」張蘊清頓了頓,「話可不能這麼說,周德根做的那些事,可沒有人逼他。」 超順暢,.隨時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如今被查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怎麼能說是北川害他呢?」
聽到張蘊清說話,陳秀容彷彿找到了罪魁禍首:「是你!都是你攛掇的,是不是!」
她心想,結婚以前周北川雖然愛打弟弟,愛和他們夫妻倆作對。
但總的來說,都是些小打小鬧的矛盾。
她還能借著這些事情借題發揮,營造自己是為孩子掏心掏肺,卻不被理解的母親形象。
可這才結婚多久?周北川就能對他爸下此狠手?
就算當年的事兒,是他爸對不住他們母子,但他畢竟是他親爸!哪有這麼當兒子的!
她隨後又看向周北川:「這些年是我和你爸錯了,但你不是也平平安安長大了嗎?你既然已經和顧首長相認,你求求他,放你爸一馬!」
周北川擋在張蘊清身前:「你到如今還看不清形勢?周德根做事不乾淨,你就是無辜的?有功夫在這撒潑,不如想想怎麼把自己摘乾淨。」
周北川倒不是給她出主意,他沒那麼好心。
隻是周德根和陳秀容夫妻二人相伴二十多年,是最瞭解彼此的存在。
周德根乾的那些髒事兒,還得靠陳秀容咬出來,才更有說服力。
陳秀容聽了他的話,本就一團亂麻的腦子更是打成了死結。
她磕磕絆絆地撇清關係:「我什麼都沒幹,憑什麼找我!」
周德根那人防著她,平常除了給錢,工作上的事兒半點兒不往家帶。
至於他往家拿的錢,她還以為是工資和獎金呢!
對,沒錯!
就是這樣!
陳秀容給自己洗腦。
她下意識忽略了,自己這些年過的好日子,還有在其他職工麵前的優越感。
「我記得部隊是要政審的吧?」張蘊清意味深長地提醒。
「你……你想幹什麼?」陳秀容打了個磕巴。
耀祖可是還在部隊呢!張蘊清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要讓姓顧的下黑手?
「北川,不管我和你爸做了什麼,耀祖總歸是你親弟弟啊!你不能對他下手!」
「陳姨,這你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張蘊清嘖了一聲。
「有個貪汙受賄,可能勞改的爸,還用得著北川下手?部隊就不會留他!」
陳秀容腦瓜子嗡嗡的,下意識順著她的思路走:「那…那怎麼辦?」
周德根如今被抓,耀祖如果再被部隊退貨,回來怕不是隻能當曾經她最看不上的街溜子!
她就這一個兒子,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前途盡毀!
涉及到親兒子,丈夫的安危似乎也沒那麼重要了。
見她如此上道,張蘊清把提前準備好的說辭拿出來。
「耀祖畢竟是周德根的親兒子,要是在這個時候和他劃清界限,難免被人說薄情寡義。」
「但您不一樣!您是耀祖的親媽,隻要你和周德根離婚,就能帶著孩子和他斷絕關係!」
「當然,如果你能作為汙點證人舉報的話,部隊肯定也會考慮你們的實際情況……」
「這……」陳秀容有些猶豫。
到底和周德根青梅竹馬,又和他結婚生兒育女。
劃清關係也就算了,她能安慰自己是為了孩子。
但是做汙點證人舉報……是不是有些過了?
見她舉棋不定的神情,張蘊清勾唇。
「陳姨,留給您的時間不多了。他做的那些事,遲早被查乾淨。」
「到時候,您舉報和革委會自己查到,外人對你和周耀祖的態度可是天壤之別!」
一個是罪犯家屬,一個是不願同流合汙,出淤泥而不染,大義滅親的孩子母親。
該怎麼選,聰明人都知道。
周北川進行補充:「你早做決斷。現在想讓他閉嘴的人,一隻手都數不過來。」
陳秀容默然,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是事實。
周德根到底隻是一個小小的儲運科主任,沒有共犯,怎麼能安穩這麼多年?
如今他被帶走,最想讓他再也開不了口的,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哪些人。
倒不如早點交代清楚,將他們一起牽連進去,說不準還能保住他一條命。
「我……我回去想想。」
陳秀容後退了一步,捋了一把鬢邊雜亂的頭髮,來掩蓋自己內心的迷茫。
可她沒有直接拒絕,就已經是一種立場的體現。
她已經動搖了,倒戈隻不過是時間問題。
張蘊清看出這一點,又提醒了一句:「除了工作上的事兒,當年北川身世的真相,也麻煩你跟革委會交代一聲。」
周北川是周德根的親兒子,他們之間的糾葛,自己人知道,外人可不清楚。
周德根被抓,難保不會連累周北川被外人指指點點。
雖然顧爺爺那兒肯定有後手,但張蘊清也得預防一下。
烈士唯一的後代,完全可以掩蓋周德根兒子這個身份。
而身為這麼多年,周北川名義上的親媽,陳秀容的佐證更有說服力。
畢竟沒有哪個媽,會把自己的親兒子推到別人名下。
「我知道了。」陳秀容點點頭。
從剛纔看見沈靜婉那張照片時,她就知道,假的終究是假的,再瞞也瞞不住。
就算她不說,姓顧的那邊也有其他手段,證明周北川的身份。
倒不如聽張蘊清的,主動公開。
還能在最後的時候,賣他們個好。最起碼,看在她配合的份兒上,不要遷怒耀祖。
陳秀容也沒想到,來之前她是走投無路。
來之後,路是有了,卻是一條她從未設想過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