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之彥察覺到,周北川在提到他爸時候的冷漠,皺了皺眉頭,同為人父,他不願看到父子決裂的場麵。
這種事他一個人經歷過就夠了。
「北川,不管怎麼說他也是你爸,就算他對不起你媽,但是……」
「顧爺爺!」張蘊清打斷他。
「小張?」
「顧爺爺,你聽過一句話嗎?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像是一麵鏡子,你怎麼做,鏡子裡的人也會怎麼做。」 ->.
張蘊清的聲音溫和,卻又夾雜著難以忽視的力道。
她起身走到周北川旁邊坐下,握住他按在膝蓋上,強裝鎮定的手。
「您不知道周德根這些年是怎麼對北川的。從能走路起,他就要承擔家務,照顧弟弟,半大小子食量大,每天連口飽飯都吃不上。」
「他以為是家裡條件不好,隻能忍著肚子餓。最後才發現,周德根每天都會帶他的小兒子出去開小灶!冬天他連件合身的棉衣都沒有!」
說著,張蘊清深吸一口氣,眼裡流露出心疼。
「他怎麼敢?」顧之彥皺眉不信:「北川可是他親生的!」
「親生的,又不是親自生的。」張蘊清冷笑:「再加上他後娶的媳婦兒又給他生了個小兒子,誰都會偏心自己親生的孩子,枕頭風一吹,犧牲前麵孩子的利益,維護新家庭的穩定,不是人之常情嗎?」
這話直擊人性最黑暗的部分,周北川手指微微一顫,反手將張蘊清的手握進掌心,用來汲取支撐自己的力量。
顧之彥腦袋嗡的一聲,隻覺得看東西都有了重影。
他帶兵這麼多年,隊伍上也有那立了功,回來後要和老家包辦的糟糠妻離婚,去娶有知識、有文化的先進女性案例。
而被拋棄的糟糠妻和先頭生的孩子,他們過的什麼日子,顧之彥不是沒見過。
可是他到底高估了人性,加上週德根信中掩飾的又好,他從沒想過,周北川也會是被後媽苛待的孩子。
這還不算完。
張蘊清又繼續道:「北川16歲上就輟學進了機械廠當臨時工,他爸媽,不對,他爸和他後媽,讓他上交全部工資不說,還不給他吃飽飯,機械廠那可是體力活!」
「我見過他的證件照,臉都瘦脫相了!他那小兒子呢,今年都十七八了,還被他周德根寵得和孩子一樣!因為調戲女同學搞沒了一份工作!今年又想辦法把他送去了部隊!」
越說張蘊清越來氣,她這人就是護短,見不得自己人受罪,非得把周德根兩口子斑斑劣跡說個夠。
「夠了!」
顧之彥猛的打斷她,胸口劇烈起伏,臉因為生氣而漲得通紅,拍著周北川的大腿,眼神複雜:「小張說的是真的嗎?你爸真的這麼對你?」
周北川扯扯嘴角,眼底有自嘲:「嗯,這麼多年習慣了。」
既是周德根習慣了偏心,也是周北川已經習慣了他的苛待。
如果說張蘊清的講述,隻是讓顧之彥憤怒,那周北川習以為常的態度,便是直接將他推到了暴怒的邊緣。
他突然站起身,看向江省的方向:「好的很。」
語氣中全是被愚弄的憤怒:「我給他寄錢寄票,是讓他好好照顧你,不說全用在你身上,起碼給你留一半。他竟然敢這麼刻薄你?全拿去養小的!」
顧之彥氣的在屋裡踱步,手工納的鞋底兒落在水泥地上,沒有半點聲音。
張蘊清嘆了口氣,替周北川問出他心中糾結的問題:「顧爺爺,既然你對北川上心,這麼多年為什麼隻寄信?從來沒有真正打探過他生活的環境?」
但凡他肯找人打聽打聽,或是親自去看看,周北川的日子都不可能過成那樣。
張蘊清不是想要指責他,隻是周北川擁有的太少,她想替他確認一下,這位老人是真心實意的疼愛他嗎?
顧之彥的腳步突然頓住。
半晌,才啞著嗓子開口:「我…我是不敢…」
這幾個字一出口,他從進門到現在一直挺直的背脊,顯得有些佝僂:「沈大哥因我而死,我不敢麵對靜婉,也不敢麵對你…」
「我怕!我怕你問我,你外公是怎麼沒的…我說不出口…」
祝祥虎有些擔憂,他看著首長茫然的臉,知道他這是又想起了戰場上的一幕幕。
即使這麼多年過去,首長都沒有忘記那個場景。
張蘊清默然,她覺得顧之彥所謂的不敢,可能是創傷性後遺症導致的迴避。
該埋怨誰呢?
好像誰都怨不著。
那就隻能怪陽奉陰違,兩副麵孔的周德根。
「小祝,周德根是在供銷社工作嗎?」顧之彥突然道。
祝祥虎一愣,馬上回答:「是的首長,他在儲運科當科長。」
「去查查他這些年的帳目。」
顧之彥的聲音冷硬,不帶絲毫感情。
「他連親生兒子的錢都能昧下,我就不信他在單位裡手腳能幹淨!供銷社儲運科,那可是個好地方……去查!從他入職開始,經手的每一筆貨物和款項都要核對清楚!」
他就不信了,抓不著周德根的把柄!
「是!首長!」祝祥虎敬禮。
暗道首長這是動了真火。
心裡默默為周德根點了根蠟,他的好日子要到頭了。
別說儲運科主任,就算是普通職工,工作這麼多年,都不能說自己手上百分百乾淨。
誰手頭還沒點兒爛帳?端看人查不查!
隻要查,那就是一抓一個準!
顧之彥又看向周北川,語氣稍緩:「北川,是顧爺爺對不住你!是我自欺欺人!以為虎毒不食子,你爸不會虧待你。」
「是我這些年隻用錢票買心安!你受委屈都不知道!你放心,爺爺一定給你討個公道!」
周北川沉默片刻,握著張蘊清的手緊了緊:「顧爺爺,不怪您。至少,我沒有資格怪您。」
他不會搞錯主次,自己兒時受的苦,都來自於周德根這個親爹。
聞言,顧之彥不僅沒有鬆口氣,反而心裡更不是滋味兒。
他寧願周北川怨他也好,怪他也好,跟他索取什麼也好……
就是不要這麼懂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