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張素清是順產,在醫院觀察了兩天後便順利出院,回家坐月子。
張蘊清忙著上班,也沒趕上去接她。
這天剛到車間,劉素琴就湊上來,給了她兩個瓶子,瓶子裡黑乎乎的,裝的不知道是什麼。
張蘊清拿著瓶子看了兩圈,問:「這是?」
「蘑菇醬。」劉素琴說:「我姑夏天曬了不少乾蘑菇,天冷了也沒新鮮菜,專門熬了幾瓶蘑菇醬,讓我拿到單位拌飯吃。」
「還特意叮囑我了,讓我勻你兩瓶。」
這年頭蘑菇醬可是好東西,那得是用葷油熬的才香,一般人家可捨不得做。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實用,.輕鬆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由此可見,劉春霞是真把她當成自家小輩來對待的。
張蘊清握著兩瓶蘑菇醬,心頭一暖,沒推辭劉春霞的好意,直接道:「替我謝謝嬸子哈。」
正說著話,就見葛延青進來,匆匆收拾了東西往外走。
見她倆在閒聊,停住腳步想了想,抬手招呼:「小張,你和我走一趟。」
張蘊清一愣,她還沒見過葛延青這麼嚴肅的表情。
意識到出了事兒,把兩瓶蘑菇醬往布包裡一塞:「素琴,你忙,我看看怎麼了。」
劉素琴也知道輕重緩急,不敢多嘴,隻點點頭。
「葛姐,出什麼事兒了?」
張蘊清追上葛延青的腳步,打探情況。
葛延青腳步不停,眉頭緊鎖:「黃師傅昨天沒來廠裡,張師傅讓我去看看。」
黃中海?
他不是經常請假嗎?
張蘊清想著,也問出了聲。
「這次不一樣。」葛延青道:「先前他來不了,也得找人請假,這次連個口信都沒有,張師傅覺得不對勁,讓我去看看。」
國營工廠在這個年代雖然是鐵飯碗,但也不能無故曠工。
曠工就是破壞生產秩序,次數多了,廠裡有權直接開除。
張新民怎麼說也和黃中海共事二十多年,又是車間主任,不能不管不問。
黃中海算是最早一批進印刷廠的,他家距廠子不算遠,就在廠後頭的職工房片區。
路上,張蘊清終於問出了她好奇已久的問題:「葛姐,黃師傅為什麼一直請假?」
就算他四級工工資不少,但一個月請半個月的假,那也得扣沒一半。
而且,臉上、身上老是帶著傷,誰打的?怎麼沒人報警?
聽到這個問題,葛延青臉色一言難盡,無奈的搖搖頭:「都是可憐人……」
早年間黃中海一心撲在廠子裡,經常忙到很晚也不回家。
有個夏天,忙完後正趕上下雨,他想著等雨水停了再走。
誰知道,他愛人怕他淋雨,安頓好年僅5歲的兒子,便冒著暴雨出門給他送傘。
雨天路滑,又是個大晚上,撞上了拉煤車,當場就沒了氣。
他那兒子當時5歲,已經是記事兒的年齡,這麼些年來,一直怨恨黃中海害死了他媽。
張蘊清聽的皺眉,沒想到黃師傅悶不吭聲,竟然有這種經歷。
「那黃師傅的傷……」
「他兒子打的。」葛延青嘆氣:「黃師傅也覺得,是他害的孩子沒了媽,這些年把黃鬆看的和眼珠子一樣。」
要星星不給月亮,反而把孩子慣壞了。
中學沒上完就出了社會,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吃喝玩樂,把家裡的錢敗了個差不多。
黃中海還想給他買個工作,硬是守著最後一點錢和工資不撒手。
黃鬆要不上錢就動手,最嚴重的一次,黃中海直接請了半個月假才能下炕。
廠領導和公會也找他們談話,可他一心護著兒子,隻說沒媽的孩子可憐。
清官難斷家務事,本人都這麼說了,廠裡也不能插手太多。
張蘊清不理解,對孩子有愧,不是更應該好好教育他嗎?
兩人說話間,已經到了黃中海家門口。
他家是個小平房,沒有院子,推開門進去就是屋子。
「黃師傅,在家嗎?」
說著,葛延青伸手敲門,才發現門根本沒鎖,輕輕一推,便開了條縫。
眼前的景象,讓張蘊清睜大了眼。
鍋碗瓢盆暖水壺的碎片摔了一地,連桌椅板凳都倒在地上。
而黃中海則躺在炕上,一條腿不自然的耷拉著。
見她們推門進來,紅腫的眼睛微微睜開條縫,發出劇烈的咳嗽。
葛延青喊道:「小張,去趟衛生室!」
聽她這麼說,黃中海掙紮著要起身:「別……別去,我沒事兒。」
「都這樣了還說沒事兒?」葛延青氣急:「黃師傅!你不能一直這麼慣著黃鬆!這孩子下手太狠了!」
提到兒子,黃中海眼裡閃過一抹黯然,卻還是擺擺手:「和他沒關係,是我自己摔的,過兩天就好了。」
說完,他就閉上眼,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葛延青拿他沒辦法,恨恨的跺了下腳。
「黃師傅?你是真為了兒子好嗎?」張蘊清冷不丁問。
聞言,黃中海眼皮動了動。
「你慣著他,別人可不慣著他。」張蘊清說:「他現在下手沒個輕重,真在外麵惹出亂子,你能給他兜底嗎?」
「你愛人要是知道,她不在了,你就把孩子養成這樣,人死了都能氣活!」
說到愛人,黃中海終於有了反應,呼吸漸漸粗重起來。
怕把他氣出個好歹,張蘊清放緩語調:「我現在沒孩子,體會不了當媽的心情,但是你問問葛姐,要是她孩子成了這樣,她著急不著急!」
葛延青也勸:「黃師傅!小張話說的難聽卻在理,現在他還小,以後真被抓去勞改,一輩子就毀了!」
黃中海眼角流出渾濁的淚,沒入花白的鬢角。
張蘊清看的心酸:「黃師傅,聽說你還想給他買工作,現在這個情況,他留在城裡纔是廢了!」
說到這兒,黃中海睜開眼:「我也不是不知道……」
就是捨不得。
張蘊清抿唇:「要我說,你不如送他去兵團,有組織上看著,起碼能掰掰性子。」
黃中海喃喃:「去兵團……」
「我隨便一說,你自己考慮。」
張蘊清不想再廢話,直接轉身出門:「你這腿得讓醫生看看,我去叫衛生員。」
這次,黃中海沒再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