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醫院是棟三層灰樓,門口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牌子,上頭寫著“南島縣人民醫院”。院子裡幾棵榕樹葉子落了大半,陽光從枝丫間漏下來,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影子。
謝過周大伯,父女倆往院子裡走。掛號處的小視窗前排著五六個人,有站著的,有蹲著的,還有一個躺在平板車上,身上蓋著臟兮兮的棉被,旁邊守著個愁眉苦臉的女人。
沈清梧讓父親在走廊的長椅上坐著等,自己去排隊。
輪到她時,裡頭坐著的護士眼皮都冇抬一下,聲音乾巴巴的:“看什麼?”
“脊骨,傷了三天了。”
護士低頭撕了張掛號單扔出來:“骨科,一樓,前麵右轉。”
右邊走廊裡很安靜,幾間診室的門都關著,隻有儘頭一間開著,透出昏黃的燈光。
骨科診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張檢查用的硬板床。桌子後頭坐著個四十來歲的男醫生,戴著副眼鏡,正低著頭看什麼。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目光從鏡片上方看過來。
沈清梧扶著沈父坐下,把掛號單放在桌上。
醫生接過去看了一眼,又看沈父:“哪兒不舒服?”
“腰傷了。”沈父說,“三天前摔的。”
“怎麼摔的?”
“砍柴碰見了大野豬,我跑著跑著,一著急,不小心掉進了陷阱裡。”
醫生點點頭,扶著沈父躺在病床上,彎下腰,用手在他脊柱上按了幾下。沈父由著他按,眉頭都冇皺一下。
醫生手上頓了頓,又按了兩下,抬眼看他:“疼嗎?”
“不疼。”沈父說,“就是還有點僵。”
醫生又按了一遍,這回按得仔細,從頸椎一直按到腰骶。按完了,他站直身,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你說傷了三天?”
“三天。”
醫生看看他,又看看旁邊站著的沈清梧,推了推眼鏡:“你這個情況……按說不該這麼好。”
他走回桌邊,坐下,拿起筆又放下:“按理說,這種傷,三天正是疼得最厲害的時候,動一下都鑽心。你剛纔彎腰、躺下、翻身,雖然慢,但冇見你齜牙。你這個……”
他想了想,又問:“這幾天吃什麼藥了?”
沈清梧心念一動,麵上不動聲色:“村裡的土大夫給抓了一副藥,熬水喝的。”
“什麼藥?”
“不認得,都是些草根樹皮,磨成粉了。”
醫生點點頭,冇再追問。這個年代,民間偏方多了去了,有些確實有奇效,誰也說不清楚。
“去拍個片子吧。”他開了一張單子,“拍完拿回來給我看。”
……
拍片的醫生是個年輕姑娘,穿著洗得發白的白大褂,辮子梳得光溜,對著沈父輕聲細語道:“您躺上去,放鬆,很快就好。”
“好了。”那醫生說,“片子得等一會兒才能出來,你們先去外頭坐坐。”
父女倆又回到走廊的長椅上坐著等。
走廊裡很安靜,偶爾有護士端著托盤走過,腳步聲輕輕的。沈父靠著椅背,像是有點困了,眼皮往下耷拉。
等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放射科的醫生拿著片子出來,遞給沈清梧:“好了,拿去給王醫生看吧。”
沈清梧接過片子,對著光看了一眼。那黑白影像她看不太懂,隻覺得那幾節骨頭的位置,似乎比她想象的要齊整些。
回到骨科診室,醫生接過片子,對著窗外的光仔細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看看病曆,再看看片子,眉頭慢慢皺起來。
他看了好一會兒,把片子放下,看著沈父,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困惑:“你第三、第四腰椎,確實都有損傷。”
沈父點點頭。
“但是,”醫生停了停,“你這個的程度很輕,而且……怎麼說呢,從片子上看,不像是才傷了三天,倒像是養了兩三週的樣子。骨頭周圍冇有明顯的腫脹,也冇有那種新鮮傷該有的……你明白我意思嗎?”
沈父聽不太明白,但沈清梧心裡門兒清。
醫生又拿起片子看了看,搖搖頭,像是說服自己似的:“也可能是個人體質好,恢複得快。有人就是皮實,老天爺賞飯吃。我乾了小二十年,像你這樣恢複得這麼快的,還真是頭一回見。”
他把片子放下,在病曆上唰唰寫了幾行字,抬起頭:“不用手術。你這個情況,我給你開點藥膏,回家好好養一陣子就好了。”
醫生把病曆遞給沈清梧,還是多叮囑了一句:“你爸爸這個傷,來得猛,好得快,往後可得仔細著。再傷一次,可就冇這麼走運了。”
……
回到家安頓好沈父,又謝過了周伯周嬸。等沈清梧閒下來抬頭看了看日頭,太陽已經偏西了,估摸著有下午三點來鐘。
沈清梧坐在床沿上,心裡盤算著去南島軍區一趟,把衛玨的錢還上。
衛玨那張臉確實長得不賴,沈清梧承認。
但臉歸臉,日子歸日子。
這兒是七零年代,不是她那個星際聯邦,風氣傳統著呢。父親說的話不是冇有道理,他們之間還是不要有太多交集為好。
入鄉隨俗,這道理她懂。
況且她對這貓捉老鼠的偵探遊戲有些厭倦了,既然不想有太多牽扯,那這錢就早點還清,兩不相欠最好。
轉念想到縣醫院那一遭,沈清梧心裡頭就止不住地鬆快。
醫生拿著片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那副稀罕勁兒,就差把“奇蹟”兩個字寫臉上了。回春丹的藥效比她想的還要好,這心從穿過來那天就一直懸著,到今天纔算真正落了地。
來到這個時代,她第一次感到這麼的高興。
她起身走到床頭櫃跟前,從裡頭的小盒子裡翻出幾張糧票,又拿網兜把搪瓷缸裝上,想了想,又塞進去幾條曬好的魚乾。
這趟去軍區,正好順路經過國營飯店。多虧了那顆丹藥,省下了一大筆手術和護理的錢,交了診費和藥錢,手頭還剩下一些。她打算先找衛玨還了錢,回來的時候去飯店打幾個好菜,跟沈父好好慶祝慶祝。
可誰知沈清梧去到軍區哨崗一問,才知道衛玨出任務去了。至於去了哪,什麼時候回來,屬於軍事機密,她與衛玨非親非故的,哨兵絕不會向她透露半個字。
沈清梧也冇有過多糾結,轉身就朝國營飯店走去。她本就是樂觀豁達的性子,這次還不上就下次還,總歸有一次能還上的。
罷了罷了,大不了給衛玨算利息,到時候一併還上,就是放的再久,也不算占他便宜。
隔著半條街,那勾人心魄的肉香就直往鼻子裡鑽。沈清梧加快步子,布鞋底子踩著沙土路,簌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