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艾薩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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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逢時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林姨本來打算留他吃晚飯的,但是謝逢時拒絕了。第一天上班,雖然隻是備備菜,打打下手,但到底是真真切切地乾了幾個小時的活兒,他現在胳膊都酸得快抬不起來了。
這副身子還是太弱了。
謝逢時一邊往公寓走一邊活動著肩膀,心裡盤算著今天的收穫,林姨把今天的錢給他結了,明天開始正式上班,一個月下來房租就能交上了,再攢一攢,說不定欠的也能一起補上。
正算著賬呢,謝逢時拐過街角一眼就看見了便利店門口的高挑身影。
隔壁的小孩站在便利店門口的燈光下,手裡拿著瓶可樂正仰著脖子喝,便利店的燈光打在他亂糟糟的金髮上,泛著一層淺淡的光暈。
謝逢時本來想裝作冇看見直接走過去的,但那小孩好像感應到了什麼,轉過頭來,目光準確無誤地落在謝逢時身上。
兩人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對視了兩秒。
謝逢時:……
這要是再裝不認識就有點太刻意了。
他走到小孩麵前站定,露出友好微笑:“嘿,又見麵了。”
小孩冇說話,就這麼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顏色有點淺,像蒙了一層薄薄的霧。
謝逢時被他看得不自在,硬著頭皮搭話:“買東西啊?”
說完他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這不是廢話嗎,人家站在便利店門口,手裡拿著可樂,不是買東西是什麼。
小孩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可樂,又抬頭看他,那表情好像在說“你覺得呢”。
謝逢時乾咳一聲:“那個,我叫謝逢時,住你隔壁。早上太匆忙了,冇來得及自我介紹。”
小孩還是不說話。
謝逢時心裡有點犯嘀咕,這小孩是不是不喜歡跟人說話?
還是說他今天撞上的時機不對?
算了,不說話就不說話吧,他也該回去了。
“那行,我先...”
“艾薩克。”
小孩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他特有的慵懶調子。
謝逢時愣了一下:“啊?”
“我叫艾薩克。”
謝逢時反應過來了,這是在自我介紹呢,可惜謝逢時覺得自己真的不太會和話少的人打交道,他想起早上的事,還是多說了一句:“早上的事,謝謝你啊。”
艾薩克抬起眼皮看他。
謝逢時說:“就是你問我還好嗎?那會兒確實不太行,但現在好多了。”
艾薩克點點頭,冇多問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謝逢時反而覺得這樣挺好的,他指了指自己:“我今天去打工了,在一家中餐館,叫好運來,你知道嗎?”
艾薩克點頭。
“你去過?”
艾薩克搖頭。
謝逢時:“那你點頭點的什麼?”
艾薩克想了想:“聽說過。”
行吧,這也算知道。
謝逢時正打算找個由頭結束這場尷尬的對話,就聽到一陣咕嚕聲。
綿長且清晰,謝逢時低頭去找聲音的來源。
——艾薩克的肚子。
艾薩克本人也愣住了,灰藍色的瞳孔放大,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泛紅,一路燒到耳廓,尤其是他還站在燈光下,紅得更顯眼了。
謝逢時:……
艾薩克:……
兩人麵麵相覷。
謝逢時拚命忍住翹起的嘴角,他想起自己住院的時候,隔壁床的五六歲的小男孩做錯事被媽媽瞪的時候,也是這種表情。
明明尷尬得要死,還要裝作什麼都冇發生過。
問題是眼前這個大男孩用著還冇完全長開的帥臉露出同款表情,殺傷力實在有點大了。
謝逢時清了清嗓子:“你晚上吃的什麼?”
艾薩克把手裡的可樂瓶舉起來晃了晃。
謝逢時:“就這?”
艾薩克點頭。
“中午呢?”
艾薩克想了想:“披薩。”
“早上呢?”
“冇吃。”
“昨天呢?”
艾薩克回憶了一下:“泡麪、披薩、泡麪。”
謝逢時無語:“你天天就吃這些?”
艾薩克冇說話,但表情已經預設了。
謝逢時突然就理解為什麼這孩子看見他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了。
純粹是餓的。
“你不會做飯?”
艾薩克搖頭。
“怎麼不點外賣?”
艾薩克指了指便利店:“這裡。”
謝逢時聽明白了,艾薩克所謂的吃飯,就是餓了到便利店隨便抓點東西。
他住院前獨居的日子裡忙起來的時候也經常湊合,但是好歹會給自己煮個麵、炒個蛋什麼的,要是天天都吃這些工業食品,彆說長身體了,胃都要吃壞了。
“你冇想過換換口味?”謝逢時問道。
艾薩克垂下眼睫,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不知道吃什麼。”
這話說的冇頭冇尾的,謝逢時大致聽懂了他的意思。
不會做飯,不知道哪家餐館好吃,不知道點什麼外賣,最後就變成了,餓了就去便利店,看見什麼拿什麼,能填飽肚子就行了。
謝逢時歎了口氣,算了,就當是回報早上那句關心吧。
“走吧。”
艾薩克眼裡帶著困惑:“去哪?”
謝逢時轉身往公寓樓的方向走了:“去我家,給你做點吃的。”
身後冇動靜。
謝逢時回頭看見艾薩克還站在原地,手裡握著可樂瓶,表情有點愣怔,像是還冇反應過來。
謝逢時衝他揚揚下巴:“愣著乾嘛?你不是餓了麼?”
兩秒後,艾薩克跟了上來。
回到家,謝逢時開啟燈,回頭就看見艾薩克杵在門框裡,高大的身影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進來啊。”
艾薩克的目光掃過房間裡亂七八糟的紙箱和散落的外賣單,最後落在謝逢時身上。
謝逢時讀懂了他的表情。
——你這兒比我那兒還亂。
謝逢時麵無表情:“嫌亂就不給你吃了。”
艾薩克立即邁步進來。
謝逢時忍著笑,指了指唯一的椅子:“你坐那兒等著吧。”
艾薩克的坐姿很端正,兩手放在膝蓋上,直到他看到謝逢時開啟空空如也的冰箱,沉默:“要不還是喝可樂吧?”
謝逢時一把關上冰箱門:“等著,我去買點東西。”
艾薩克表情無辜,謝逢時讓小孩乖乖待家裡彆亂跑就出了門。
樓下就有一家小超市,這個點還開著門,因為已經很晚了,很多東西都在打折扣,謝逢時推著購物車,慶幸還好林姨給他結了今天的工錢。
他一邊往購物車裡扔東西,一邊心裡換算價格。
這些東西換算成人民幣夠他在國內買三倍的量了。
謝逢時歎氣,留學真不是一般人負擔得起的。
原身的學校一年學費換算成人民幣要四十多萬,加上生活費、住宿費,五十多萬打底。謝家交了學費,但是一分錢生活費都冇給,擺明瞭把人扔過來自生自滅。
謝逢時拎著購物袋回到公寓的時候發現艾薩克保持著剛纔的姿勢坐在椅子裡,看見他回來眼睛都亮了。
謝逢時把東西拎到了簡易的小廚房區域,其實就是進門處的一個小角落,電磁爐、水槽、吊櫃還有迷你冰箱。
“你等著,很快。”
艾薩克點點頭,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著謝逢時。
謝逢時燒水等水開的功夫開始處理買回來的番茄,刀工利落。
艾薩克在旁邊看得專注:“你學什麼的?”
“美術。”
艾薩克冇再說話,但是他的表情謝逢時看懂了。
謝逢時假裝冇看見。
雞蛋打散,加一點點鹽,筷子攪勻,謝逢時一邊攪一邊問:“你會用筷子嗎?”
艾薩克搖頭,謝逢時早有預料,把塑料袋裡的叉子拿出來放到旁邊。
鍋熱了倒油,蛋液下鍋,謝逢時快速翻炒,雞蛋嫩滑,盛出備用。再倒一點油,下番茄,炒出汁,加點鹽再加一點點白糖提鮮,然後把炒好的雞蛋倒回去翻炒均勻,香味開始在狹小的房間裡瀰漫。
艾薩克的目光已經從謝逢時身上移到了鍋裡。
謝逢時瞥見他的表情有些想笑,剛剛還麵無表情呢,現在眼睛都快黏在鍋上了。
麵是另外一個鍋煮的,謝逢時在翻到這些東西的時候簡直謝天謝地,還好,原身真的冇想餓死自己,飛機落地的時候還是想過自己做飯,該有的東西一樣不少。
麵煮好撈出來過涼水,然後鋪在碗底,上麵蓋上炒好的番茄雞蛋,最後淋上一勺湯麪,大功告成。
謝逢時做了兩碗,另一碗推到了艾薩克的麵前:“吃吧。”
麵前的麪條雪白,上麵鋪著厚厚一層番茄炒蛋,金黃的蛋塊裹著紅亮的番茄汁,熱氣蒸騰著往上冒,所有的香味都在往艾薩克鼻子裡鑽。
他抬頭看向謝逢時,發現謝逢時已經在吃了,筷子使得飛快,一點形象都冇有。
謝逢時抽空看了他一眼:“吃啊,愣著乾什麼?”
艾薩克拿起謝逢時給他準備的叉子,卷麵的姿勢不是很熟練,但還是捲起來一團送進了嘴裡。
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艾薩克的速度越來越快,那碗麪很快就下去了一半。
這人剛見麵的時候多高冷啊,話都不願意多說兩句,現在跟餓了三天似的。
一大碗麪很快見了底,艾薩克放下碗時看向謝逢時的眼神裡都帶著一些謝逢時讀不太懂的東西。
“好吃?”
艾薩克點頭。
“那以後——”謝逢時話說到一半又卡住了。
他本來想說的是,以後可以常來,隻要他有時間。
但是轉念一想,他們才認識一天,說這話實在是太自來熟了。
艾薩克卻好像是猜到了他想說什麼,灰藍色的眼睛盯著他:“以後?”
謝逢時避開他的目光收拾碗筷:“以後餓了可以敲門,我要是冇事可以給你做點。”
這實在不能怪謝逢時,他住院的時候說話的人都少,如今除了林姨和李叔,和他說上話的也就一個艾薩克了,即使艾薩克的話不多。
身後冇動靜,謝逢時回頭:“怎麼了?”
艾薩克搖搖頭站起來,幫謝逢時把碗端到水池邊,一看就是那種冇怎麼做過家務的。
謝逢時讓他把碗放下:“你一個人住這邊,家裡人放心嗎?”
艾薩克動作頓了一下,他冇回答這個問題,說道:“很好吃,謝謝。”
兩人冇再多聊,等艾薩克離開後,謝逢時還有點摸不著頭腦。
這小孩什麼情況,剛纔吃麪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說變臉就變臉。
算了,不想了。
謝逢時把碗洗了又簡單收拾了一下,就開始在床上覆盤今天發生的事情。
一天之內發生了那麼多事,他居然一點都不覺得累,反而隻有一種想法。
活著,真好。
……
艾薩克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房間裡和外麵完全是兩個世界。
從外麵看這就是一個破舊的公寓樓,但是房間裡被佈置得極其舒適。
地毯是高階羊毛的,床墊是某奢侈品牌的,角落的音響價格夠交好幾年的房租了,窗邊的懶人沙發更是空運過來的。
艾薩克倒在床上,腦子裡還是那碗麪的味道,他舔了舔嘴唇,有點後悔剛纔吃得那麼快了。
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艾薩克拿起來看了一眼,卡伊倫的名字出現在螢幕上的時候他愣了愣。
電話響了很久艾薩克才接起來:“什麼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低沉的聲音傳來:“艾薩克。”
艾薩克聽著哥哥的聲音冇有說話,電話那頭又說道:“你在哪兒?”
“我在家。”
“我知道你在家,具體位置。”
艾薩克冇說話。
電話那端的人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疲倦但依舊好聽得出奇:“鬨夠了冇有?”
艾薩克瞬間眉頭緊皺:“誰鬨了?”
“電話不接,訊息不回,爸媽很擔心你。”
“他們是擔心我還是擔心他們另一個兒子在外麵丟人?”
“艾薩克。”
“你打電話過來就是為了問我鬨夠了冇有?你怎麼不問問我過得好不好,吃冇吃飯,有冇有地方住?”
電話那邊沉默著。
艾薩克攥緊手機,心裡有點難受:“我在外麵三個月了,你一個電話都冇打過,今天打過來就問我鬨夠了冇有。”
“艾薩克,我..”
“不用你管我。”艾薩克打斷了他,“有人管我。”
那邊聲音停頓了一下:“誰?”
“一個朋友。”
“什麼朋友?”
艾薩克想起剛纔那碗麪:“一個會做飯的朋友,他做的飯很好吃。”
卡伊倫被這話噎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學會交朋友了?”
艾薩克冇回答。
“他叫什麼?”
艾薩克警惕起來:“你問這個乾嘛?”
“隨便問問。”
艾薩克不信,他纔不說。
卡伊倫在電話那頭輕笑一聲:“艾薩克,我隻是想知道,是誰替我照顧了我的弟弟。”
“我不需要你照顧。”
“我知道。”
“我自己就能照顧好自己,你彆來找我。”
電話那頭可不聽這個:“如果我要來呢?”
艾薩克:“那你來了也找不到我。”
“為什麼?”
艾薩克的語氣突然帶上了小驕傲:“因為我住的地方特彆破,你這種人不會來的。”
卡伊倫:……
艾薩克把電話掛了隨手扔在一邊,笨蛋哥哥,慢慢猜去吧。
……
卡伊倫捏著被結束通話的手機,低笑出聲。
他坐在落地窗前的真皮沙發上,身後是璀璨夜景,一身手工定製的深色西裝襯得他肩背線條利落流暢,袖口的鉑金袖釦在暖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金髮梳得整齊服帖,成熟俊朗的臉輪廓分明,深邃藍眸裡是慣常的疏離,此刻摻了點被弟弟勾起的好奇。
艾薩克驕傲的語氣還在耳邊縈繞,活了二十四年,卡伊倫還是第一次聽自家對什麼都興致缺缺的弟弟用這樣的語氣提起一個人。
澤菲爾家的二少爺,打小就冷心冷情,對周遭的一切都是漫不經心的漠然,家裡不是冇給他安排過玩伴,但他都懶得搭理,如今竟然會為了一個人跟他嗆聲,還藏著掖著不肯說是誰。
卡伊倫揉了揉眉心,他實在是好奇,能讓艾薩克記掛的會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拿起桌上的平板對著那頭的助理吩咐:“查一下艾薩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