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聽證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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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整。
海市國際仲裁中心，第三聽證室。
長方形的會議桌兩側分坐著雙方當事人及其代理團隊。
北側是格裡芬智慧財產權公司的律師團，馬修·漢森居中，左右各兩名助理律師，加上理查德·韋伯本人。
韋伯戴著金絲眼鏡，四十出頭的白人男性，看上去斯文安靜，拿著一疊列印材料，偶爾低頭翻動。
南側坐著唐宇，劉振東，劉振東請的外部合作律師，以及薑歲晚。
仲裁庭由三名仲裁員組成，首席仲裁員是一位六十多歲的瑞士籍智慧財產權法專家，另外兩位分彆來自新加坡和德國。
程式開始，格裡芬方先陳述。
馬修·漢森站起來，英文流利，語速適中，條理清晰。
二十年的訴訟經驗體現在每一個停頓和每一次翻頁裡，他先簡要介紹了格裡芬的三項專利，然後展示了SRI出具的技術對比報告，著重強調了百分之七十六的相似度判定。
他的陳述持續了三十五分鐘，中間冇有浪費一秒鐘。
結論很簡單：被告的星火一號晶片核心架構侵犯了格裡芬的合法專利權。
他坐下來的時候，韋伯的唇角動了一下。
輪到被告方，劉振東示意薑歲晚。
薑歲晚站起來，冇有帶演講稿，隻帶了一個U盤。
“Honorable arbitrators, good morning.”（尊敬的仲裁員們，早上好。）
（下麵的英文發言全部用中文代替。）
開口的那一刻，對麵馬修·漢森的表情變了。
她的英文讓他意外。
發音標準，語速從容，冇有任何非母語者常見的猶豫和填充詞。
“我叫薑歲晚，是一名擁有非常豐富經驗的心臟外科醫生，同時也是一項訊號處理技術的專利持有人，而這項技術，正是我們今日這場爭議的核心所在。”
她把U盤插進了演示係統。
螢幕上跳出了第一頁幻燈片，唐宇幫她做的視覺化圖表。
左邊是格裡芬第二項專利的核心濾波架構示意圖，右邊是MedSignal第三代除顫儀訊號采集模組的架構圖。
兩張圖的結構佈局幾乎完全一致。
“這是格裡芬的第二項專利。”
她指著左邊的圖。
“這是MedSignal二十七年前研發的第三代自動體外除顫器中的訊號采集模組。”
她切到下一頁，所有核心引數的逐項對比表。
“其底層數學框架完全一致。小波分解結構、閾值函式、迭代收斂條件，均屬於同一套體係，隻是被重新包裝應用到了不同領域。”
馬修·漢森舉手打斷。
“反對。被申請人方專家將相似性與同一性混為一談，兩套係統即便采用相同的設計原理，也不代表其中一套源自另一套。”
首席仲裁員看向薑歲晚。
“薑女士，請你回答。”
薑歲晚點了下頭，切到第三頁。
這一頁隻有三行數字。
“這些是格裡芬專利核心的三項關鍵引數值：分解層數、閾值係數，以及采樣視窗寬度。”
她把手指按在第一行數字上。
“這些精確數值，從未出現在任何標準教材，公開發表的論文或是在先專利中，唯有一個例外。”
她切到第四頁。
螢幕上出現了她的個人專利證書和那篇學術論文的首頁。
“我的專利，在兩年半前提交申請。還有我的學術論文，發表時間比格裡芬提交專利申請的日期早四個月。”
她放大了論文中的參數列格。
三組數字，與格裡芬專利中的三組數字，一模一樣。
仲裁庭安靜了幾秒。
馬修·漢森翻了翻手邊的材料。
“薑女士，兩位研究者得出相同的引數數值，並不必然證明存在抄襲推導。在科學領域，獨立研究得出相同成果是公認的常見現象。”
“I agree.”
薑歲晚轉向他。
“獨立研究的確有可能存在。但請繼續看，為何在本案中這種情況並不成立。”
她切到第五頁，一整頁的數學推導。
“這三組引數值，是在非線性邊界條件下，求解第二類弗雷德霍姆積分方程得出的運算結果，且求解過程采用了我過往研究心臟訊號降噪時自主提出的專屬迭代演演算法。”
她拿起桌上的馬克筆，走到白板前。
“該迭代方案從未在任何教科書上發表，屬於我的原創研究成果。其收斂性證明，需要用到特製核函式；該核函式是我基於連續四年采集的心臟訊號實測資料推導得出的。”
她開始在白板上寫公式。
會議室裡隻有馬克筆在白板上劃過的聲音。
積分符號，求和符號，收斂條件，核函式的展開式，每一步推導清晰流暢，冇有猶豫，冇有停頓。
三分鐘後，白板上寫滿了完整的推導過程，最後一行的結果，正是那三組引數。
“Now.”
薑歲晚放下馬克筆，轉向韋伯。
“韋伯先生，倘若你是獨立推算出這三組相同引數值的，請出示你的推導過程。”
韋伯冇有動。
馬修·漢森站起來。
“我方當事人已準備好一份完整詳儘的推導檔案……”
“那就請他出示這份檔案。”
薑歲晚打斷了他。
“就在這裡，現在，立刻，now，寫在黑板上。”
首席仲裁員看向韋伯。
“韋伯先生， 若你能現場一步步說明你的獨立推導過程，本庭將會更好判斷。”
韋伯拿起了他的材料，翻到中間某一頁。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
寫了第一行，一個標準的小波分解公式。
第二行，分解層數的選取。
第三行。
他的筆停住了。
因為他寫下的第三行，用的是Haar小波基函式。
薑歲晚開口了。
“韋伯先生，哈爾小波基在任何標準優化框架下，都無法得出 0.372 這一閾值係數。唯一能精確算出該數值的基函式，是經修正的DB4小波，且需搭配定製化消失矩條件。”
她走到白板前，在韋伯寫的公式旁邊標了一個叉。
“韋伯先生，你的出發點本身就是錯的。倘若你確實是獨立推匯出這些引數，就理應清楚該選用哪一種小波基。”
韋伯的手開始抖了。
馬修·漢森站起來，臉色已經不太好了。
“我申請短暫休庭。”
首席仲裁員看了看雙方。
“休庭十分鐘。”
休庭期間，薑歲晚走出聽證室，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
唐宇跟出來，遞了一瓶水。
“他寫不出來。”
“當然寫不出來。”
薑歲晚擰開水瓶蓋。
“因為他從來冇有推導過，他拿到那三組數字的方式隻有一種，直接從我的論文裡抄的。”
“你剛纔在白板上推導的那段，連我都看愣了。”
“那是我前世在實驗室裡推了三個月才解出來的，用壞了六支筆。”
她喝了一口水。
“他要是能在十分鐘之內補出來，我倒是要佩服他了。”
十分鐘後，聽證會恢複。
馬修·漢森的表情比之前沉了很多。
他宣佈，格裡芬方暫時無法在現場完成完整的獨立推導演示，將在後續提交書麵補充材料。
首席仲裁員做了記錄。
然後薑歲晚繼續陳述。
她用了最後十五分鐘，展示了方博遠法醫學研究中心出具的同源性鑒定報告，以及臟辮團隊找到的韋伯在MedSignal的內部技術報告和未發表工作論文。
證據鏈一環扣一環。
韋伯在MedSignal接觸了原始技術→韋伯在博士期間撰寫了跨領域遷移的可行性分析→韋伯的公司被格裡芬收購→格裡芬以韋伯的名義申請了三項所謂的創新專利→專利核心引數與薑歲晚在先發表論文的資料完全一致。
陳述結束。
薑歲晚站在桌前，最後說了一段話。
“尊敬的各位仲裁員：格裡芬公司冇有任何原創發明。其盜用一套早已淘汰的醫療裝置演演算法，隻用全新術語加以包裝美化，便當作半導體創新技術提交了專利申請。”
“而後他們憑藉這份拚湊捏造的專利，起訴我兒子的公司，企圖竊取其曆時兩年自主研發的真實科研成果。”
“他們聲稱獨占的這項技術，其源頭源自一種心臟訊號處理演演算法。該演演算法由我耗時四年完善優化，最初研發的初衷，是為了挽救一名先天性心臟病患兒的生命。”
她停了一拍。
“I do not take kindly to people stealing my work.”（我絕不容忍他人剽竊我的研究成果。）
她坐下來。
聽證室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首席仲裁員清了清嗓子。
“仲裁庭將審議雙方全部陳述及舉證材料，並在十四日內作出初步裁定。”
十四天。
薑歲晚拿起桌上的材料，走出聽證室。
唐宇在她身後跟著，冇有說話。
走到仲裁中心大廳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
馬修·漢森追上來了。
他站在薑歲晚麵前，停了一下。
“Dr. Jiang.”
“Mr. Hansen.”
“我從事這一行已經二十年了。”
他頓了頓。
“你是有史以來第一個，逼得我方當事人連一個方程都寫不出的人。”
薑歲晚看著他。
“貴方本就不該染指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她轉身走了。
唐慕白的車停在門口，她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
唐慕白從後視鏡裡看她。
“怎麼樣？”
“等十四天。”
“贏麵多大？”
薑歲晚靠著座椅，閉上了眼。
“百分之百。”
唐慕白冇再說話，把車開上了高架。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蘇明發來的訊息。
他掃了一眼螢幕，冇有出聲，把手機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