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裡很安靜。
所有孩子在看到那黑袍人時,都下意識朝後縮了縮。
可他此刻卻像一灘爛泥般癱在地上掙紮著,卻因為有靈力束縛,動彈不了分毫。
他們隻是抱著膝蓋,瑟瑟發抖。
恐懼好像早就已刻進了他們的骨子裏,即便仇人就在眼前,他們卻連動手的勇氣都沒有。
薑謠的身體在發抖,牙齒都在打顫。
盯著黑袍人的那雙漂亮的眸子裏,此刻翻湧著滔天的恨意。
她是個孤兒,剛出生就被遺棄了,是薑家人收養了她。
所以她有了對她好的哥哥,愛護她的爹爹孃親。
去年年初,爹爹孃親帶著哥哥外出歸來,哥哥受了重傷,管家說他命不久矣,她那時還不知道“命不久矣”是什麼意思,但是她知道,哥哥不舒服,每天躺在床上,她想要他好起來。
就在那天,她遇到了麵前這個人,他騙她說,能夠讓哥哥好起來。
隻要她跟他走。
她不知道他是壞人,那時她還隻有五歲。
她隻是想哥哥好,所以,義無反顧就答應了他。
卻落入了這樣一個地獄。
起初,她每天疼得睡不著,每天都期待著,爹爹孃親會不會從天而降,來帶她回家。
可是這一年裏,教會她道理的,卻是麵前這個黑袍人。
他會在她痛得要死的時候,替她療傷。
會給她飯吃,說些好聽的話,教給她很多道理。
可那些所謂的道理,是淬著蜜糖的毒藥。
他教會她的每一件事,都是用徹骨的疼痛來換取的。
她雖然才六歲,在旁人眼裏隻是個孩子,可在遭受了這麼多折磨以後,怎麼會不懂?她全都懂!
這一年來,每一天,每一刻,身體上的每一道傷疤,都在嘶吼著告訴她。
她有多恨麵前這個人。
他利用她的善良,將她拖入這無間地獄。
他摧毀了她的家,讓她與疼愛她的爹孃哥哥骨肉分離。
他讓她承受這非人的折磨,讓她被黑暗和痛苦填滿。
薑謠盯著地上那灘掙紮的黑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舌尖嘗到了腥甜的鐵鏽味。
她這一年裏,每天、每時每刻都恨不得撲上去,用指甲撕爛他的皮肉,用牙齒咬斷他的喉嚨,生啖其肉,渴飲其血!
隻有這樣,才能稍微緩解她心裏恨意的萬分之一。
沈遺風扶著牆站穩,走到薑謠身邊,將她瘦小的身軀從地上抱了起來。
他本想將手裏的六萬遞過去,可看到她軟綿綿垂落的四肢,動作又頓住了。
他有些無助地看向祝九歌。
祝九歌什麼也沒說,徑直走到薑謠麵前蹲下。
她伸出手,托住小姑娘那已經變形的手腕和腳踝,“有些疼,忍著些。”
薑謠沒說話,點點頭。
下一秒,便傳來骨骼複位的輕響。
薑謠小臉一白,隻是疼了一瞬,她便發覺自己的手腳能動了。
“行了,接上了,去吧。”
祝九歌收回手。
她能做的也隻有這些了。
沒人知道,這丹心殿裏曾經有多少孩子沒能扛到現在,死在了這片地上。
就像她剛剛遇到的那個母親的孩子一樣。
沈遺風立刻將六萬塞進薑謠手裏,沉默片刻,才低聲道:“你別怕,有師父在。”
可薑謠沒有接。
她站起身來,繞過沈遺風,踉蹌著撲過去,抓起地上的一塊尖石,用盡全身的力氣,就朝著那張臉狠狠砸了下去。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從她喉嚨裡迸發出來。
血濺在她臉上。
這一砸,像是點燃了一根引線。
一個男孩沖了上去,學著薑謠的樣子,用石頭砸。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十幾個孩子,一擁而上。
“殺了他!”
“為阿牛報仇!!”
“啊啊啊啊!”
他們沒有靈力、武器,就用石頭,用指甲,用牙齒。
用盡他們所有能想到的方式,將所有的憤怒都傾瀉在這個讓他們變成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樣子的罪魁禍首身上。
祝九歌帶著沈遺風靜靜看著這一切,沒有阻止。
她前世沒有孩子,不知道去怎麼教育一群受盡折磨的孩子們,但她知道,有些人根本不配活在這個世上。
她曾無數次看到,作惡多端的人得不到報應,十多年後依舊好好活著,而失去孩子的母親卻要背負一輩子的痛苦。
好在,這裏是修仙界。
這裏以強者為尊,不需要經過任何人的同意。
無外乎有仇報仇,有怨報怨罷了。
她就是要讓她的崽親手結束噩夢,有些傷口,隻能用仇人的血來清洗。
甚至,她還覺得,就讓他們這樣死了,已經算是很便宜他們了。
直到地上那人徹底沒了聲息,變成一灘血肉模糊的東西,孩子們才力竭地停了下來。
他們一個個癱倒在地,臉上分不清是血汙還是淚水,放聲大哭。
祝九歌走上前,指尖一動,便將黑袍人破爛的衣襟扯開。
在他手腕處,烙著一個奇特的印記。
像一朵正在燃燒的黑色火焰。
祝九歌從他記憶裡得知,這地下城背後,還有一個幕後之人,那人身上,也有著一模一樣的烙印,這個黑袍人隻是一條做事的罷了。
她將這印記的模樣記下,隨後一道靈火,就將他的屍體燃燒殆盡。
祝九歌抬起手。
轟地一聲巨響。
禁錮了這些孩子不知多久的、堅不可摧的岩層穹頂,被靈力貫穿,碎裂。
光,第一次,照進了這座不見天日的丹心殿。
金色的光柱傾瀉而下,落在那些瘦弱的孩子身上,給他們鍍上了一層溫暖的絨光。
祝九歌留下了幾十瓶療傷的丹藥,在那些地下城的居民們回過神,感激涕零地跪拜下來之前,帶著沈遺風和薑謠,悄然離開了。
不久後,龍脊山脈丹心殿囚禁孩童數百做葯人,卻被一神秘紅衣女仙所救,丹心殿一夜覆滅的訊息,在東洲不脛而走。
*
神衍宗。
路遠山服下玄墨冰蓮後,走火入魔的傷勢終於穩固下來。
“玄卿,此次多虧你回來了。”路遠山很是欣慰。
言清寒坐在一旁,神色無波無瀾,一如既往的清冷,“分內之事。”
他說完,話鋒一轉,“不過,我需要一個解釋。”
路遠山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他自然聽得出言清寒的言外之意,“我本已答應祝九歌離宗,可她臨走前卻掠走了青雲劍訣,我身為掌門,那麼多長老和弟子的眼睛看著,豈能徇私?”
言清寒抬眸,目光清冷。
“青雲劍訣她已然歸還。我以為,追殺令可以撤了。宗主認為呢?”
路遠山臉色很是難看,“玄卿……”
言清寒喝了口茶,神情淡淡,打斷了他的話。
“路宗主莫不是忘了,神衍宗能發展到今日這個地步,歸根結底,是因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