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臨疆看了他半晌,忽然無奈地搖了搖頭。
嗓音裡多了幾分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
“他倒是對你格外依賴。”
“那當然。”祝九歌眯著眼,語氣平淡,“我又沒把他扔血海裡泡過澡。”
帝臨疆:“……”
殿內的空氣凝了凝。
一旁服侍的魔族腳趾頭摳地了。
這位仙子說話,有必要這麼紮心麼?
那刀子是狠狠往老魔尊心裏頭紮啊!
最後呢,苦的還是他們這些戰戰兢兢的小魔族。
雖然老魔尊不會對他們喊打喊殺動輒打罵,但光是瞪他們一眼,那也夠他們吃一壺的了啊。
好在,事情沒有如這位魔侍心裏所想的一樣發展。
帝臨疆麵上的神情雖然變了變,但終究是沒有反駁什麼,隻是深深看了祝九歌一眼。
夜安倒是渾然不知這兩個大人之間的暗流湧動,他鬆開祝九歌的手,小步小步地往帝臨疆跟前挪。
走到三步遠的位置時,他停下了。
然後用那種歪歪扭扭但格外用力的童聲說道:
“醜叔叔。安安要、融、祭、靈!”
帝臨疆身形一震。
他低頭看著麵前這個隻到自己膝蓋的小豆丁,又看看他身後的祝九歌,嘴唇動了動。
“你確定?”
夜安握著小拳頭,“嗯!”
帝臨疆喜出望外,隻覺得自己像是被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中了。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悅,上前一步,蹲下身來,雙手按住夜安的肩膀,剋製著力度,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顫抖。
那是一族之主在看到滅族危機出現轉機時,再也綳不住的如釋重負。
“好,好!”
祝九歌抱著胳膊看這一幕,沒出聲。
帝臨疆站起來,朝她看過來,眼裏甚至有幾分感激,即便那絲感激在他這張常年寫著“全東洲都虧欠我們魔族”的冷臉上,看起來著實有些彆扭。
“祝九歌,本尊以為你不會答應。”
“我確實沒答應。”祝九歌糾正他,“是他自己要去的。”
帝臨疆一愣。
祝九歌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夜安:
“他自己做的主。”
帝臨疆的表情變了又變。
祝九歌也沒打算給他留麵子,“但我還是想要告訴你,他是自願的,跟他是在你安排好的劇本裡自願的,二者之間,是有區別的。”
小孩現在的確是自己選擇去融合祭靈鎮壓煞氣,可若沒有外部引導,他也會選擇這條路嗎?
祝九歌覺得不一定。
可事情已經發生了,責怪也無用,畢竟她能看出來,帝臨疆打從一開始,就隻是打算跟她進行交易罷了。
至於別的……
祝九歌看向夜安,這就得看小孩自己是個什麼感受了。
殿內安靜了幾秒。
帝臨疆沒有辯駁。
倒不是說不過她,而是他心裏清楚,她說的是事實。
夜安站在兩人中間,腦袋左轉右轉,看看師父,看看醜叔叔,完全沒聽懂,但本能地覺得氣氛不太對。
他歪著頭想了想,伸手拽了拽祝九歌的袖子。
“師芙芙,別凶醜叔叔了。”小孩說,表情很認真,“他雖然醜,但,安安覺得,他不是壞人。”
聽到第一句的祝九歌怒火剛提起來,聽到第二句又降了下去。
她拍拍胸脯,區區兩千歲,自己還是太年輕。
火來得快去得也飛快。
祝九歌嗤地笑了一聲,彎腰戳了戳小孩的腦門,“行,看在你麵子上。”
帝臨疆:“……”
所以能不能別每句話都帶個“醜”字?
祝九歌直起身,看向帝臨疆,收斂了笑意:
“開始吧。”
下一秒,夜安將祭靈掏了出來。
無數靈魄都意識到什麼,從裏頭爭先恐後擠了出來,沒一會就擠滿了整個大殿。
帝臨疆看著自己旁邊的無數個靈魄,再次沉默。
他從言清寒嘴裏知道夜安是個魂修,可卻沒想到,甘願被小孩驅使的魂竟然有這麼多……
他輕咳一聲,“讓靈魄先在外麵待著,你們二人隨我來。”
帝臨疆轉身,抬手開啟了王座後方暗道的封印。
石壁轟然裂開,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甬道,裏頭散著幽幽紫光。
三人沿甬道一路深入。
空氣越來越冷,腳下的石階泛著涼意。
很快,眼前豁然開朗。
地底中央的祭台上飄浮著一顆拳頭大小的骨珠。
骨珠通體漆黑,表麵浮動著暗紫色的紋路。
帝臨疆駐足在祭台前,神色鄭重:
“此物乃歷代魔尊心血所凝,能助他融合祭靈,融合祭靈之後,他的王脈便可隨時與九幽本源產生共鳴,從而對煞氣進行壓製。但融合的過程,也需要承受本源煞氣反噬……”
他看了夜安一眼,聲音沉了幾分:
“……會很疼。”
祝九歌:“不能吃藥?”
帝臨疆嘴角一抽,“這是磨礪的機會,感受疼痛才能更好地融合,吃藥還如何融合?”
祝九歌:“你們魔族就是屁事多,我怎麼沒看別人和靈器合二為一需要九死一生的……”
帝臨疆眼睛一瞪:
“旁人也不是魂修!魔族千萬年來,纔出這麼一個能融合祭靈的魂修,這是他魂力變強的最佳途徑,如果連這點疼都受不了,以後還如何做這……如何保護自己想保護之人?”
夜安聞言一愣,小臉一白,他低頭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顆黑骨珠,最後不知想到了什麼,捏緊拳頭,挺起小胸膛,一臉視死如歸:
“安安、不怕疼!”
祝九歌捏了捏眉頭。
天殺的,小孩又被套路了。
但她終究也是沒多加勸阻。
走上祭台之前,夜安回頭看了祝九歌一眼,才小步邁上祭台,在骨珠前盤腿坐下。
帝臨疆開始佈陣。
他身上的魔氣繞著祭台遊走,每走一圈,地麵便會亮起一道暗紅色的陣紋。
六圈走完,整個石室被繁複的陣法覆蓋。
隨著帝臨疆割破了自己的掌心,一掌拍上祭台後,骨珠猛地炸開血光,牢牢包裹住夜安和祭靈。
小孩的臉當即被血光印得通紅。
祝九歌猛地踏出一步,但被帝臨疆伸手擋住了。
“讓他自己來。”帝臨疆低聲說。
祝九歌盯著祭台上的小孩,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看著夜安坐在那,渾身被黑氣纏繞,臉上的表情從緊張、到困惑、到……
茫然。
“嗯?”
小孩歪了歪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