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九歌清了清嗓子,“在我告訴你們真相之前,我想先給你們講一個故事。”
她花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把“這個世界是一本書而言清寒是重生回來準備收集齊十個天命之子後弄死大家毀滅東洲”的這件事,從頭到尾毫不收斂地用說書的口吻複述了一遍。
房內死寂。
桌上整齊的擺著兩枚亮著微光的傳信玉簡,分別連著林清音和慧成。
但是水鏡中卻不止兩張人臉。
林清音那邊還有厲恆,慧成這邊自然也帶上了樊司。
丹陽子僵在椅子上,手裏端著的茶盞歪了,茶水滴滴答答落在鞋麵上,元傾霓則張著嘴,表表情空白
“……故事就是這麼個故事。”祝九歌一攤手,“大家可以發表意見了。”
玉簡那頭也是一片死寂。
良久,厲恆的聲音從林清音那邊傳過來,語氣出奇地認真:
“你的意思是,在這個故事中,大家其實是話本子中的人物?”
祝九歌猶豫片刻,點頭,“你可以這麼理解。”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在話本子裏,一定是那種很厲害的絕世高人吧?”厲恆側過頭去問自己的夫人,“夫人,我就感覺我挺厲害的,但如果這個世界是一本被寫定的話本子,那你覺得,我到底厲不厲害?是你厲害還是我厲害?”
林清音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的聲音隔著玉簡都聽得清清楚楚。
厲恆嘶了一聲,不說話了。
祝九歌看到這,眼底溢位幾絲笑意。
厲恆平時看著穩重,沒想到熟了私底下竟然是這樣的。
也難怪厲雲洲會是那個性子,父子倆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但很可惜,書裡的他們,也同她一樣,早早就死了。
被作者用一句話“八荒城眾,皆於此埋骨長眠”輕飄飄帶過。
沒有寫他們具體有多厲害,沒有名字。
因為他們隻是那個“眾”字裏的其中一員。
丹陽子終於回過神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濕透的鞋麵,忽然開口:
“老夫也有個問題,你方纔是不是說了十個天命之子?”
“對。”
“那老夫是第幾個?”
“?”
“天命之子啊!老夫堂堂藥王殿祖師爺,煉丹界泰鬥,我排不上號嗎?!”丹陽子把茶盞往桌上一頓,茶水又濺出來一片,“你快說。”
祝九歌看了他一眼,扯扯嘴角:
“你不是。”
“??老夫究竟哪裏不夠格了?!”
元傾霓轉頭看著自己這個便宜師父,麵無表情:
“師父,你這是在遺憾嗎?”
丹陽子吹鬍子瞪眼,“老夫是在氣那些不識貨的東西!老夫跟禿子年輕的時候,怎麼也是東洲四傑之一,在話本子裏竟然連號都排不上!嗬。”
祝九歌揉了揉太陽穴。
林清音在此時適時道:
“不論這故事內容如何,先說正事,外界的確已然變天。”
說罷,她指尖一彈。
空氣輕震。
林清音的玉簡爆開一團清光,靈力在半空中交匯,迅速拉開一道長寬數尺的巨大水鏡。
畫麵中,八荒城周邊的翠綠靈脈,像是一夜之間被抽幹了精氣,山川化作焦土,一條條幹涸的皸裂大地觸目驚心。
而後是北境。
天樞閣以北的幾處靈山,被翻滾的黑氣包裹。煞氣如決堤之水倒灌,所過之處,皆已被死氣籠罩。
隨後是萬靈穀的舊址,地表開裂,尚未完全腐爛的人們從泥土中爬出,密密麻麻在煞氣中列陣,看得人頭皮發麻。
“如諸位所見,言清寒不僅讓外界修士將矛頭對準我們幾人,還失控的血海煞氣也推到了咱們頭上。”
林清音的聲音從畫麵後傳來,帶著深深的疲憊。
“不僅是萬靈穀,八荒城和天樞閣周邊也受到了波及。大量平民和低階修士受到煞氣侵蝕,失去了理智。”
“他動作很快。”她的聲音很冷,看向丹陽子,“恐怕很快就會輪到你們藥王穀了。”
元傾霓皺眉,找出地圖將方纔那些被作亂的地方一一標出,那些點位很快便繪製出來一條完整的線。
“他挑的這些路線,其中不少有世家大族,可現在這些世家都淪陷了,這說明他不僅早就知悉煞氣會在此時作亂,還熟知各家陣法薄弱之處……我們竟要同這種全知之人作對,這簡直太可怕了。”
“這也是我正要說的。”祝九歌敲了敲杯緣,“這是因為,他經歷過這一切。”
光幕裡的人同時安靜下來。
丹陽子也轉頭看向她。
“我接下來說的話,可能會顛覆你們的認知。但我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去鋪墊了。”祝九歌目光一一掃過他們。
“——因為言清寒是重生的。他在這個固定好的劇本世界裏重來過,具體多少次我們並不清楚,但從他他掌握著所有事件的發展軌跡,知道所有的隱藏資源和致命弱點這一點看來,至少現在發生的一切,他都經歷過。這也意味著,他擁有我們根本無法比擬的資訊差。”
“他掌握著所有事件的發展軌跡,所以他才能輕而易舉地卡準時間,製造災禍。”
厲恆喉結滾了滾:
“重生……?這種奪天地造化的悖逆之事,有違天道,如此天道竟也不管?”
“這就引出了我想問你們的一個問題。”祝九歌身體前傾,緊緊盯著四個人的眼睛,“如果我告訴你們,東洲不僅有重生者,甚至整個東洲……在更高維度的概念裡,不過真的就隻是一本書。劇情從一開始就定死了,有五個天命主角,和五個註定要毀滅世界的天命大反派。”
“而言清寒作為重生者,他深切體會到了這種被命運擺佈的無力感。”祝九歌的語氣帶著幾分誘導,“他發現自己無論怎麼掙紮,都逃不出這方寸的紙張。所以他瘋了。他打算掀掉棋盤,利用我們沒有的資訊差,藉著煞氣和傀儡,把這個世界連同書本一起毀了。”
“你們,作何感想?”
祝九歌說完,目光一一掃過這幾位。
她其實一直在猶豫要不要開口。
言清寒想毀掉整個東洲,或許是他已經厭倦了,又或許是源於他不甘心隻當一塊背景板。不甘心自己的生死榮辱,全繫於別人筆下的一句話。
那其他人呢?
如果他們知道了自己隻是一串文字,甚至隻是偌大魚缸中一粒不起眼的沙子,他們還願意拚死守護這個世界嗎?
千年萬年建立起來的世界觀一旦崩塌,人是會發瘋的。
但她此刻並不想瞞著他們,亦或是欺騙他們。
這是一次極其坦蕩的問話。
每個人都有自主選擇的權利。
親密無間的朋友,更應如此。
因為誰也不知道、且不能保證,自己走的那條路,一定是正確的。
隻求無愧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