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安赤著腳,頭髮亂得像個鳥窩,兩隻眼睛依舊沒有聚焦,但嘴裏喊得比誰都凶。
“豆鯊啦!豆鯊啦!!”
沈遺風不知道丹陽子怎麼就讓他給跑出來了。
仔細觀察了他片刻,發覺他除了體內魔氣有些躁動之外並沒什麼別的異樣,沈遺風才一把將他拎到旁邊,替他穿好了鞋襪。
鶴驚塵幾人看著這個赤腳跑出來的小男孩,一時都沒說話。
他們都知道,眼前這幾人,就是祝九歌如今收的徒弟。
每個小孩都看上去小小的,凶凶的。
這模樣讓他們很是眼熟。
恍惚間幾人就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
那時他們也是如此,將師尊看得比天還高,比地還重。
彷彿隻要師尊在,天就不會塌,地就不會陷,這世上就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
可究竟是什麼時候變了呢?
他們想不起來了。
不知從哪一天開始,祝九歌在他們的眼裏就不再是那個無所不能的人了。
她變得沉默,變得冷淡,變得對他們的事漠不關心。
他們受傷了,她也連多問一句都沒有。
他們認為師尊變了。
於是很多很多的自以為是,堆成了一堵牆,把他們和祝九歌徹底隔開。
可分明,隻要他們願意,答案一直都觸手可及。
隻是他們從未去求證過。
那些他們以為的、有關師尊的一切定義,都不過是他們給自己的猜忌和無能找的藉口罷了。
師尊從來都是那樣的。
她不會說好聽的話,隻會在你以為她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默默替他們擺平所有的麻煩。
她並不是不在乎,她隻是不會表達。
而他們,卻又偏偏隻看得懂表達……
夜安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他隻知道有壞人。
這種直覺沒有來由,就像餓了要吃東西、困了要睡覺一樣天經地義。
他壓根不管他們什麼表情,拽著沈遺風的袖子就往前拱,小腦袋一歪,又舉起手裏那把木刀,對著鶴驚塵比劃了兩下。
“你!壞蛋!”
“還有你!你你你!”他挨個指過去,“豆是壞蛋!”
夜安不依不饒,躲在沈遺風後台扒拉他的肩膀,“你們豆!欺負師父!”
沈遺風自然毫不猶豫給他撐腰。
雖然比夜安還要矮一截,但氣勢卻絲毫不輸。
洛輕雪站在鶴驚塵身後,目光落在那個被沈遺風訓斥著穿鞋的小男孩身上。
一個魂魄殘缺、智力如幼童的孩子。
一群尚未成年的孩子。
都知道護著師父。
而他們五個,卻用了這麼多年纔想明白。
“我三師弟說得對。”薑謠站在山門前,兩隻小手抱胸,淡淡開口,目光掃過鶴驚塵幾人,“你們都知道自己做錯了事,現在跑來隻是嘴巴動動道個歉,難道我師父就要原諒你們嗎?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燕誠憋了半天,悶聲道:
“我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不求她原諒,就想……就想親口跟她說一聲對不起。”
“凈給這些沒人要的東西,對不起三個字又不值錢……”風靈汐撇撇嘴,小聲嘟囔,“要是誠心道歉,跪在這兒等著就行了。等師父醒了,她要是願意見,自然會見。”
風靈汐話音落地,山門前安靜了一瞬。
鶴驚塵緩緩撩起袍角,在石階前坦然跪了下來。
而後四人,也都矮了下去。
五人齊齊地跪在藥王殿的石階下。
沒有人再開口爭辯。
風靈汐愣了一下。
她也隻是隨口一說,沒用言靈之力啊?
那這……?
本以為這幾個人會像從前在神衍宗那樣義正辭嚴地說一堆大道理,或者端著修為壓人。
結果一個個跪得倒是還挺利索。
“……行吧。”她撇了撇嘴,搞得好像她纔是壞人似的。
沈遺風站在山門前,垂下了橫在身前的六萬。
他輕蹙了下眉。
表情淡淡的,沒有嘲諷,也沒有動容。
師父將他們收入門下之後,其實從未跟他們提到過以前在神衍宗的這些舊徒。
但隻要有心,其實什麼訊息都能清楚地知道。
在師父看來,她與這五人的因果已然了結,且想離得越遠越好,他沒有理由讓這幾人就這麼輕易上去。
可他又不清楚師父和他們之間的恩怨,自然也是不能替師父做決定的。
想到這裏,小孩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大大師兄……”
夜安扯了扯沈遺風的袖子。
“嗯?”
“渴。”夜安咂吧了兩下嘴,臉色開始變得有些難看,他用小手拍拍自己有些泛紅的臉頰,“窩想喝水……”
沈遺風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微微皺眉。
很燙。
薑謠也察覺到了不對,立刻蹲下來搭上夜安的脈,片刻後皺眉:
“魂魄還在融合,他現在不能在外麵吹風。”
方纔丹陽子就說過,融合魂魄期間,夜安的確會有身體不適,不能大意。
“走。先回去。”
沈遺風彎腰把他撈起來,就要往回走。
夜安的腦袋就耷拉在他肩上,比他高出一截的身子軟得像條麵條。
風靈汐:“咱們不管他們了嗎?”
沈遺風沖山門外掃了最後一眼。
那五個人的背影跪在那裏,身板筆直。
“不必。他們想跪就跪著,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說完,帶著夜安就往山上走。
風靈汐跟在後麵,臨進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
跪在石階上的四個人,都垂著頭,沒有一個起身的。
她收回目光,撇了撇嘴,小跑著追上去。
沒人再多看山門外一眼。
石階上。
四人跪得筆直。
有藥王殿弟子巡邏,路過時認出了他們,忽然停下來,想了想,從袖子裏摸出了一個小竹筒,輕輕從石階上劃拉了下去,隨後揚聲道:
“哎呀,水掉了——”
“罷了罷了,你們幾個,要死別死咱們藥王殿門口嗷,晦氣!”
說完轉身走了。
石階下,竹筒骨碌碌滾到鶴驚塵膝前。
他並未去撿。
時間一點點過去。
晨光變成日頭,日頭移到頭頂。
山門的守山弟子換了一班又一班,每次經過都會多看幾眼那幾個跪在門口的身影。
“這已經五個時辰了吧?你們說祝前輩到底什麼時候能醒啊?”
“不知道,我聽在裏麵伺候的師弟說,她已經暈過去好久了,嘴裏一直唸叨著什麼沒時間了……就是醒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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