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九歌隻覺得自己的意識,此刻正沉在一片溫吞的海裡。
這裏感受不到天地,感受不到時間流逝,呼吸像是浸在水裏,模糊又滯澀。
明明她上一秒還在跟那九幽煞氣纏鬥,下一秒她就眼前一黑,就出現在了這裏,看到了長大後的五個小崽子。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暈倒了。
也明白,眼前這些,並不是夢。
因為,夢是虛無縹緲的,是無序的。
而這裏……似乎更像是……
祝九歌想了想。
這更像是原主的記憶宮殿。
在她接觸到那九幽煞氣暈倒之後,她便能感原主所感,痛原主所痛了。
而在此刻,在原主的意識海裡,她這個奪舍原主被鎖在原主身體裏的異世之魂,顯然什麼都做不了。
祝九歌透過原主的眼睛,又一次看向麵前的言清寒,這人此刻麵容冷峻,與平時完全不一樣,竟顯得麵目可憎了起來。
“你瘋了!”
言清寒眼睜睜看著暗紅色的陣紋瞬間逆流。
原本抽向十個人的靈力,如同泄洪一般,全部倒灌進祝九歌的身體。
不過區區一具肉體,尚未成仙,到底是承受不住整個世界的法則之力的。
第二秒,默默在原主身體裏待著,隻想把這一切當作一場電影卻莫名其妙被創了一次又一次的祝九歌:
……?
嗬,原來是5D電影啊。
讓她經歷了那麼多原主的從前還不夠,竟然還要讓她體驗一把原主的死亡一日遊麼?
真是爽哉爽哉。
歸一陣的反噬來得比想像中更快。
祝九歌的身體在發光。
那種光不是什麼好兆頭。
是經脈承受不住,靈力從麵板的裂縫裏往外溢,像強行將一整個湖泊灌入一隻瓷瓶。
而承接陣法逆流的一瞬間,這隻潔白無瑕的瓷瓶就開始碎裂。
一塊一塊剝落,化作了暗紅色的光點,融入陣紋中。
有人在無人在意的角落裏疼得吱哇亂叫。
有人卻在異口同聲的擔憂中,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甘願赴死。
“九歌!”
言清寒從祭壇上方飛身而下,聲音裡是久違的慌亂。
鎖鏈在他身後炸裂了一片。
他伸手想去拉住她。
卻直接穿過了她的身體。
言清寒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憤怒來形容了。
“你就這麼想死?”
祝九歌沒理他。
最後一層陣紋被她撕碎。
歸一陣的陣紋正在一圈一圈熄滅。
那些密密麻麻的暗紅色符文像是被人擰滅了火苗,從外圍開始向核心坍縮、同時炸裂,化作無數碎片向四麵八方飛射。
綁縛十人的鎖鏈鬆脫的那一瞬。
沈遺風一個閃身,就來到了她麵前,手裏還握著破厄劍,劍尖朝下。
他臉上那道從眉心到鬢角的疤在靈光的照耀下格外清晰。
他在看她。
瞳仁大而黑,像兩丸浸在寒泉裡的墨玉,此刻,裏頭卻盛滿了搖搖欲墜的什麼。
像是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願意為了他人,去付出自己的生命。
這簡直是匪夷所思。
“都愣著幹什麼?”祝九歌的聲音已經很輕了,“……走啊。”
沒有人動。
薑謠衝上來。
少女伸手就來抓她的手臂替她診脈。
診了兩秒,手就鬆了。
她不相信般地又診了一次。
復而愣住。
沒得治了。
經脈寸斷,靈府炸裂,連魂魄都在潰散。
像是油盡燈枯的燈,風一吹就會滅。
“你騙我。”薑謠斂眸,“昨天你還說學了道糖醋豆腐要給我們做。”
祝九歌笑了一下。
嘴角還沒完全翹起來,右邊臉頰就碎了一塊。
“其實你們幾個裏麵,最適合做飯的其實是你們老大,以後你們喊他做,反正我做的大家也不愛吃,不是嗎?”
薑謠垂眸,麵無表情: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我的意思是,你騙了我們,你說過你會永遠和我們站在一起,但是你現在卻要自己去死了。”
祝九歌沒有話說了。
薑謠也開始疑惑。
她這輩子配過上千種毒,救人極少,祝九歌幾乎是她正經救過的唯一一個人,她開始意外,自己這一刻為什麼心中竟然會如此滯澀。
靜靜看了會祝九歌,她好像明白了。
那是後悔。
後悔她這輩子隻學了毒,而未曾精學丹醫。
這麼多年來,她都厭世、消極、嗜血、殘忍、冷血。
在遇到祝九歌前,她從未想過,自己會遇到這麼一個如此努力想要好好活著的人——
因為初見那日,她雖答應了沈遺風要救她,但用的卻不是葯,而是毒。
那樣的情況,她隻有嘗試用猛毒,人或許纔能有一線生機。
可這人竟然就在兩種毒王的折磨下,如此頑強地活了下來,還在他們這幾個怪物身邊一待,就待了十年,且十年如一日。
而現在,她又一次要死了,而她,也再一次,什麼都拿不出來替人診治……
風靈汐站在後麵,嘴唇翕動了好幾次。
不許死。
不許死……
不許死!!
她是鴉語者,從來說的口的言靈,隻有送人入土為安的祝詞。
這是她第一次挽留。
但失敗了一次又一次。
夜安靜靜站在一旁,他突然伸手,從懷裏掏出了什麼。
那似乎是他的習慣。
一朵剛摘下的、新鮮的、被人珍視的、嬌艷欲滴的白色花朵,被鄭重地放進了祝九歌的手心裏。
“我有一隻將我養大的魔獸,它叫大毛,很喜歡花,枯萎的,新鮮的,都喜歡。但它十六年前死在了一場戰爭裡,後來每次出門,我都會帶一朵花回來給它,告訴他我平安歸來了。”
“你也喜歡花。”
“以後每次出門,我會帶兩朵的。”
“一朵給你,一朵給大毛。”
肉體祝九歌無法回應。
意識祝九歌哭得死去活來,要不再試著救救她呢?指不定還有機會活過來……
可男子聲音很啞,隨風而去,無人聽到,無人回應。
魂魄散盡,肉身潰散。
隻剩下一句“好好活著”,仍舊在空氣裡回蕩著。
言清寒看著那一方空氣,像個孩子般,猩紅了眼眶,輕聲嘆息。
下一秒,破厄劍貫穿了他的胸口。
而仍舊停留在空中無人看到的角落裏,意識祝九歌看得直呼三聲爽爽爽。
論報仇這事,還得是風崽啊。
動作快到根本沒看清。
拔劍,踏空,一劍將人刺穿。
整個過程不到一個呼吸。
乾淨利落。
然後她就看到原書裡的女崽崽又給了言清寒一腳:
“少對她假惺惺的,你們神衍宗,就沒一個好東西。”
言清寒卻沒在意任何,隻看著那片空氣出神。
她又一次死在他麵前。
“可我,是真心待她的啊……”
“我怎麼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