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走來,她一直在跑。
跑任務,跑積分,跑劇情,跑那些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來的敵人、仇人。
更可笑的是,那甚至……根本就不是她的敵人和仇人。
而身邊的這些人呢?
他們真的是真人嗎?
還是說,隻是因為她穿到了這個陌生的世界,潛意識裏為了給自己一個理由活下去,所以自己一遍遍騙自己——
他們都是真的。
他們纔不是紙片人。
他們有自己的意識的。
現在想來。
所有的一切,都在某個她看不見的地方,被某隻手操控著。
她的生活,和青嵐古墟那些早就被設定好的傀儡的人生,有什麼區別?
就像一條被投餵了魚餌的魚,每咬一口都以為自己在主動進食,實際上魚鉤早就紮進了腮幫子。
而她卻還要哄騙自己,吃飯就是這樣的。
祝九歌不知道自己在窗前站了多久。
須彌居的夜沒有蟲鳴。
很安靜。
她轉身推開房門,打算去院子外透透氣。
沒走兩步,差點被絆了一跤。
低頭一看。
門檻外,薑謠蜷成一團,抱著膝蓋靠在門框上,睡著了。
祝九歌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小小的、蜷縮的身影,有些愣怔。
小孩似是也被開門的動靜驚醒了,睫毛微微顫了顫,隨後抬頭,眼神還是懵的。
看清門口的人後,她眨眨迷濛的眼睛。
“師父。”
聲音軟糯,啞啞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這麼晚了,你……你要出門嗎?”
祝九歌嘴巴張了張,“你怎麼在這裏睡著了?”
薑謠飛快地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小聲說:
“我、我就是想來看看師父,結果不小心在門口睡著了……”
祝九歌眨眨眼:
“我不走,隻是想出去坐坐。”
小孩頓時鬆了口氣,“那我去給師父倒杯水!”
說完就像隻小兔子一樣跑了。
祝九歌的目光跟隨著小孩的背影,呆愣片刻,跟了上去。
薑謠端著一杯水遞給她。
祝九歌接過來喝了一口。
水溫剛好,不燙不涼。
“師父,”薑謠站在她旁邊,問,“你今天是不是不開心呀?”
“何以見得?”祝九歌偏頭看她。
“因為師父忘記自己昨天說今晚要給我們做晚飯吃,晚上也沒喊我們按時睡覺。”薑謠掰著手指頭,“是我們做了什麼讓師父不開心的事情嗎?不然師父怎麼會站在門口發獃,一站就站了半日?”
祝九歌愣住。
她昨天好像的確說過今晚要給她們做晚飯。
……忘記了。
反正他們也不愛吃,做不做好像也沒什麼區別。
這時,薑謠伸出手,輕輕扯了扯祝九歌的袖子。
“其實……師、師父做的菜,也沒那麼難吃……師父要是喜歡做,阿謠以後一定統統都吃掉!”
祝九歌看著她。
小孩仰著腦袋,眼睛亮亮的,像盛著兩汪清水。
“……”
院子裏沒有風。
祝九歌攥緊了杯子。
“謠崽。”
“嗯?”
“過來。”
薑謠猶豫了兩秒,邁出一步。
又一步。
祝九歌伸手,一把把人拽過來,按在自己膝蓋上。
薑謠整個人僵住了。
“為師就是有些累了,跟你們沒關係,不要想太多,嗯?”祝九歌揉了揉她腦袋。
小孩的頭髮軟軟的,帶著一點淡淡的葯香。
薑謠被她按在膝蓋上,一開始還僵著,後來慢慢軟下來,小小聲說:
“累了就要休息呀,可師父卻站了一天呢……”
“那是因為……為師在想事情。”
薑謠從她膝蓋上仰起頭,月光落在小孩的臉上,照出那雙乾乾淨淨的眼睛。
“師父在想什麼呢?”
祝九歌低頭看她。
“嗯……在想……”她頓了頓,“明天給你們做什麼吃的。”
薑謠眨眨眼。
然後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師父騙人!你做飯根本不用想,因為你都是手邊有什麼材料,你就用什麼材料的!”
祝九歌:“?我做飯有那麼隨便嗎?”
薑謠不說話了,低著頭,拿腳尖蹭地麵。
好好好。
好傷人。
祝九歌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好好跟不知好歹的小傢夥理論理論,院子角落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噓,別讓師父看到了!”
“你、最大聲!”
“……安崽!別擠我啊!”
祝九歌抬頭朝那邊看去:“……你們幾個鬼鬼祟祟的幹什麼呢?”
那邊瞬間安靜了。
安靜了大約兩秒鐘。
薑謠頓時猛地蹦起來,“師父!肯定是他們睡不著在修鍊呢!”
然後咕咚一聲,不知道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緊接著是風靈汐壓低聲音的怒吼:
“夜!安!”
“窩手、手滑了嘛!”
祝九歌放下茶杯就要往那邊走去。
卻被薑謠一把抱住了大腿,一步都邁不出去。
“師父你別過去!”
“嗯?為何?”
“因為……因為……”薑謠急得臉都紅了,扭頭朝院子角落喊,“哎呀,你們倒是快點啊!”
角落裏傳來一陣雞飛狗跳的動靜。
“我說了這個要好好拿著的不能放那裏——”
“你才、沒有!”
“夜安你閉嘴吧你根本分不清這裏那裏!”
“嗷嗚嗚嗚!!!”一陣狼嚎。
祝九歌額角跳了跳。
她低頭看了一眼死死掛在自己腿上的薑謠,又看了一眼黑漆漆的角落,深吸一口氣。
“我數三聲,你們要麼自己出來,要麼我過去。”
“一。”
角落瞬間安靜。
“二。”
唰——
沈遺風第一個走出來,腰背挺直,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衣領上沾了一大塊黑灰。
風靈汐跟在後麵,手上端著一個……不知道什麼東西。
看形狀像是個盤子,但上麵堆著的東西歪歪扭扭的,看不出原貌。
然後是阿離,脖子上掛了一圈黑炭。
夜安最後蹦出來,臉上糊了一層灰,手裏舉著一團亂七八糟的花,有幾朵還是倒著的。
三人一狼站成一排。
誰都不說話。
祝九歌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你們在幹什麼?”
沉默。
沈遺風麵無表情地看了一眼風靈汐。
風靈汐默默看向夜安。
夜安小手扒拉了一下手裏垂下去的花,剛扶好,又垂下去了。
最後還是薑謠狠狠瞪了幾人一眼,隨即吧嗒鬆開了祝九歌的腿,站起身來。
深吸一口氣。
將夜安手上的花往前一遞。
幾道聲音參差不齊地響起來:
“師父!生辰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