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雲洲聞言,仰頭望天。
水鏡之內,薑謠緊鎖的眉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鬆開了。
那些被當作葯人的日子,彷彿還在昨天。
她不是任何人的附屬,更不是什麼藥罐子。
她煉丹,無關懸壺濟世,也不為追求極致。
那天在須彌居裡,第一爐丹藥在她手中成形時,那種感覺就像是……
她在一片漆黑的荒蕪裡,親手種下了第一朵花。
那是隻屬於她自己的東西,誰也奪不走。
師傅說:謠崽,你是天生的煉丹師。
那是她第一次得到褒獎。
以至於後來,她從不畏懼失敗,都是因為這句話。
她又想起那天在天樞閣的地牢內,那個儒元長老說過的話。
薑家將她丟入地下城試藥,隻是因為“蠱毒聖女”這個名號。
事後她和大師兄聊過,薑家很有可能,就是想通過這麼多孩子,造出一個真正的葯人王。
大家都以為她是個孩子,可隻有師傅從來沒有把他們當作孩童,事事都避著他們。
畢竟,經歷了那麼多事情,他們怎麼可能還停留在什麼都懵懂的年紀。
若真是那樣,她早就在地下城死了一百回了。
她有知道一切的權利,而且,她就是想要告訴所有人——
薑謠,不會是什麼葯人王。
而是,天生的煉丹師。
這個念頭一生出,便像是燎原之火,瞬間席捲了小姑孃的整個識海。
嗡——
薑謠身前,一簇金中帶紫的火焰,悄然升起。
那火焰很小,卻亮得驚人,穩定得如同亙古頑石。
她緩緩將火焰送入丹爐。
凝神草在觸碰到火焰的瞬間,便化作一灘碧綠的藥液。
其中的雜質被飛速剝離。
很快,一滴漂亮的綠色藥液,便被心火包裹著,落入爐子正中心。
第二輪結束,排名公佈。
薑謠所煉製的藥液純凈度極高,這次,她的名字,排在了榜首。
第二是那個黑袍人,第三仍是洛輕雪。
元傾霓則是第五,純凈度隻比第四名低了一成。
但能拿到這個排名,元傾霓也已經覺得很開心了。
她對薑謠的表現很是驚訝,驚訝之餘,是為她感到高興。
看著榜首的名字,元傾霓眼睛彎彎,隨即想到什麼,抬眸望向自己左前方不遠處的黑袍人。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方纔煉丹之時,那人似乎回頭看了她好幾眼。
第三輪,隻剩最後二十人,角逐最終的前十。
丹陽子收回目光,聲音經由靈力加持,響徹內殿。
“第三輪,隨心而行,丹心問道。”
“此輪,沒有丹方。但爾等需在一炷香之內,以自身所學,在有限的藥材中進行選擇,並煉製出一枚最能代表爾等丹道的丹藥。”
“品階、藥效、純凈度、道韻,皆為評判之準。”
丹陽子說著,大袖一揮。
二十人身邊的空間瞬間扭曲,上百種流光溢彩的靈植藥材憑空出現。
像是一條絢爛的星河,環繞著他們旋轉著。
“藥材有限,諸位,請自取!”
話音未落,十幾道身影已經動了。
他們的目標明確,直奔那些年份最高、品階最稀有的藥材而去。
“是龍血藤!快搶!”
“那是九葉芝,我的!”
一時間,靈力碰撞,人影交錯,為了幾株珍稀藥材,場麵一度陷入混亂。
黑袍人並未與人爭搶,隻是指尖連點,幾株看似普通,但藥性互補的藥材便被他收入囊中,動作極快。
薑謠從小板凳上下來,看了一圈空中那些藥材,鼻子在空中輕輕嗅了嗅。
片刻後,她避開了所有人爭搶的中心,小手釋放出的靈力,在那些不起眼,幾乎無人問津的藥材中劃過。
一株凝神草,一朵止血花,還有幾根平平無奇的青木根……
全是些大街上隨便一些靈石就能買到一大把的低階貨色。
當她抱著十幾株普通藥材回到原地時,場上的爭搶也已經進入了尾聲。
洛輕雪是最後一個動手的。
她上前時,方纔匯聚成河的藥材已經變得稀稀拉拉,剩下的,幾乎都是些歪瓜裂棗,連年份都不太夠的次品。
但她卻全然沒有任何嫌棄,並從中挑選了好幾株。
廣場上,已是黃昏,通過水鏡看到這一幕的修士們,議論聲四起。
“洛輕雪也太慘了,這留下的全是些廢料,這還怎麼比?”
“她選的藥材可根本沒法跟其他人比,神衍宗這次可懸了。”
但這些話傳不到內殿,也沒有影響到洛輕雪分毫。
直到第三輪鐘聲響起。
內殿的修士們依舊安靜如雞,看著麵前的藥材抓耳撓腮。
前兩輪已經淘汰了許多人了,能在築丹大會走到這一輪,已經很不容易了。
他們早就猜到第三輪隻會更難,這一輪自由發揮,考驗的不僅是基本功,還是每個丹修的底蘊,這纔是最難的。
眾人皆是麵色凝重。
尤其是看到那黑袍人的火焰已然升騰,有條不紊地開始煉丹後,他們都有些慌了。
而洛輕雪似乎絲毫沒有被影響,她在拿到那些次品藥材後,臉上非但沒有氣餒,反而流露出一絲明悟。
隻閉上雙眼,周身靈氣湧動。
驟然,一股磅礴的靈氣突然以她為中心匯聚而來,天穹之上,內殿上空,竟有淡淡的劫雲開始凝聚。
高台之上,言清寒看著場下那道白衣身影,清冷的眸子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是丹劫!”
場外的人陡然驚呼。
“洛輕雪竟然在比試途中頓悟,引來了丹劫??她現在可是五品丹師,若是過了這丹劫,可要升六品了!”
“用的都是殘次藥材,卻能頓悟,引來丹劫?這是什麼天賦啊……”
“人家可是神衍宗的天才!那祝九歌現在怕是腸子都悔青了!”
在一聲聲驚嘆中,洛輕雪陷入了某種境界,她感受著周身的能量波動,眸底格外堅定。
她手中月白色的火焰暴漲,將爐中那些藥材的藥性,催發到了極致。
元傾霓和薑謠自然也注意到了這一幕,前者倒吸了一口涼氣,後者隻是看了一眼,便默默收回了視線,學著師傅的樣子,將自己方纔拿回來的靈植通通過了幾遍手,然後一股腦丟進了丹爐裡。
而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洛輕雪吸引時。
砰!
一聲巨響傳來。
內殿眾人驚愕回頭。
就看到薑謠麵前那尊青銅丹爐,已然被炸得稀巴爛。
黑色的濃煙伴隨著一股燒焦的藥味衝天而起,小姑娘被氣浪掀得退後兩步,白嫩的小臉被熏得漆黑,像隻剛從灶坑裏爬出來的小花貓,正獃獃站在原地。
竟然,炸……炸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