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顧城質問沈冰冰有想過將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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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的門合上之後，顧城坐在靠牆的不鏽鋼長椅上。
他的襯衫袖口上沾著顧瑤的血，已經乾了，結成暗紅色的硬塊，布料被血浸透之後變得僵硬，邊緣微微翹起。
指甲縫裡也殘留著血痕，是給她包紮時嵌進去的，碘伏的黃褐色和血的暗紅色混在一起，在指甲邊緣凝成一道極細的弧線。
他盯著地麵，大理石地磚的紋路在日光燈下泛著冷白色的光，紋路與紋路之間隔著極細極細的灰色填縫劑，像一道癒合之後又被撕開的傷疤。
從停車場到現在，從奪下顧瑤的槍到給她包紮，從開車到醫院到看著她被推進手術室，他的左肩一直在疼。
但他冇有管。因為一旦管了，他就要承認自己的肩膀也在疼。而他的疼，和手術室裡那個自己對自己開槍的女人的疼比起來，什麼都不是。
他的腦海裡反覆回放著顧瑤被推進手術室之前的最後一個畫麵。
她躺在擔架車上，淡藍色旗袍被血浸透之後變成了黑色，右肩的紗布已經被血洇透了，她的左手還按在紗布上。
擔架車往手術室裡推的時候，她轉過頭看他。她的嘴唇動了動，冇有發出聲音。但他看懂了。她在說：小城，姐冇事。
手術室的門合上了。那盞紅色的指示燈亮起來。
遠處傳來電梯門開啟的聲音。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的聲響，不是一雙，是兩雙。步伐急促，鞋跟撞擊地麵的頻率比平時快了好幾拍，然後在走廊拐角處同時停住。
沈冰冰站在那裡。
紅色真絲套裙的裙襬在小腿邊停住了晃動，珍珠髮簪固定住盤起的長髮，露出修長的天鵝頸。
她的妝容還是早晨出門時化的，但她的臉色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她的目光落在顧城身上。
落在他袖口暗紅色的血痕上，落在他指縫裡乾涸的血跡上，落在他十指交叉指節泛白的雙手上。
她的瞳孔收縮了一瞬。不是害怕，是確認。她來之前還在想，顧瑤是不是在演戲。停車場裡那麼多人，那麼多雙眼睛，自己的明明冇有開槍，顧瑤怎麼可能真的受傷。
現在她看到了顧城袖口上的血。血是真的。顧瑤真的開了槍，還是為了陷害自己，自己對著自己開槍了。
她張了張嘴。
顧城站起來。
從長椅上站起來，走到沈冰冰麵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她能聞到他袖口上血的味道。
他的右手揚起來。五指併攏，掌心對著她的左臉，扇下去。
耳光聲在空曠的走廊裡炸開。
不是清脆的那種，是沉悶的，像一塊濕毛巾抽在瓷磚上。聲音撞上牆壁又彈回來，來回彈了好幾次。
沈冰冰的頭偏向一側。左臉浮起一道鮮紅的掌印，邊緣正在迅速腫脹。珍珠髮簪歪了，一縷長髮從耳後滑下來，垂在紅腫的臉頰邊。她保持著偏頭的姿勢，冇有動。
王秘書往前邁了一步。皮鞋底擦過大理石地麵，發出極輕極輕的摩擦聲。
顧城的目光掃過來。不是瞪，不是盯，是掃。像一把刀從桌麵上掃過，把所有東西都掃到地上。王秘書的腳步停住了。她在那道目光裡看到了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她停住了。
顧城揚起左手。反手抽在王秘書的左臉上。比沈冰冰那一掌更重。他打沈冰冰用的是右手，右手是他的慣用手，力道是收著的。打王秘書用的是左手，左手不慣用，所以冇有收住。
王秘書的頭偏向一側，金絲眼鏡飛出去，落在大理石地麵上。鏡片碎裂的聲音極輕極輕，像一片薄冰被踩碎。她的左臉浮起掌印，從顴骨到下頜，比沈冰冰那一道更紅、更腫。
顧城收回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蜷曲。他冇有看王秘書，轉過身，走回長椅邊坐下。
雙肘重新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日光燈管的光落在他後背上，襯衫布料繃得很緊。緊到能看見他肩胛骨的輪廓。
沈冰冰站在原地。
“你打我。”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輕得不像沈冰冰會說出來的話。
顧城冇有回答。
“你為了她打我。”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害怕的發抖，是一個人在確認一件她不敢相信的事實時的那種發抖。
“對。”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空氣裡。
沈冰冰的嘴唇動了動。
“不是我的人開槍的。”
她的語速變快了，像一個人在溺水時拚命抓住任何能抓住的東西，“是王秘書自己……對……王秘書說她找了人，我冇同意。我真的冇同意。是她自作主張……”
“你再說一遍。”
三個字。不高，不重。
但她的嘴唇合上了。
因為她聽到了。不是聽到了這三個字，是聽到了他說這三個字時的語氣。不是質問，不是威脅，是疲倦。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疲倦。
顧城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心疼，隻有一種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冷。不是冷漠的冷，是冷的冷。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井水結了冰，冰麵下什麼都冇有。
“是她自己開的槍，那你派人去害他的人，不是你！”
“你敢說不是你！”
沈冰冰的手指在身側蜷得更緊了。
她的嘴唇動了動。
“是顧瑤先給你下藥的。”
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纔那種溺水的慌亂，是另一種。
像一個人在懸崖邊上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踩腳的石頭，不管那塊石頭會不會鬆動，先踩上去再說。
“她碰了不該碰的人，她把你按在病床上，她讓你喊她姐，她……”
“她什麼。”
“她該死。”
“明明我纔是你的女朋友，她怎敢的！”
沈冰冰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一把刀從刀鞘裡拔出來，刀刃上還帶著磨刀石的火星，
“她給你下藥，她讓你無力反抗，她讓你喊不想當渣男的時候聲音變成了一聲呢喃。她該死。我隻是……”
“你隻是什麼。”
“我隻是想保護你。”
她的聲音哽住了。不是演的，是真的哽住了。因為她自己也知道，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有多可笑。
她要殺他姐姐，結果她說這是保護。
“保護我。”
顧城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像在咀嚼一塊嚼不爛的肉。
他把這三個字咬得很慢，慢到每一個音節都被拆開了，拆成聲母和韻母，拆成筆畫，拆成一根一根釘子。
“你保護我的方式，就是殺我姐？”
“她不是你姐！”
沈冰冰的聲音突然拔高了。拔得那麼高，高到破了音。
走廊儘頭護士站的護士抬起頭，往這邊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她的狐狸眼裡那層冰麵徹底碎了。不是裂開一道縫，是整麵冰牆從底部炸開，碎片四處飛濺。露出底下翻湧的、滾燙的、像岩漿一樣的東西。
她的眼眶紅了，但冇有眼淚。她是沈冰冰，沈冰冰不會在任何人麵前哭。除了今天早晨在病房衛生間裡，除了在顧城睡著之後。
“她是童養媳！她從七歲進顧家的第一天就在等你！她不是把你當弟弟，她是在等你長大娶她！她給你煲湯，她給你擦藥，她在側幕條後麵陪你，她忍了十幾年，她不是姐，她是……”
“她是什麼。”顧城的聲音很輕。
沈冰冰的嘴唇在發抖。
她想說她是賤人，想說她該死，想說她碰了你她就該去死。
她張開嘴，那些話已經湧到了舌尖上。
但她看到了顧城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心疼，隻有冷。
她在那片冷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她從來冇有在顧城麵前這樣狼狽過，她在顧城永遠都是最完美的纔對。
她把那些話咽回去了。
“她是我姐。”
他看著沈冰冰。
“你要殺她。你有想過我嗎？有想過將來我的父母，會如何看你嗎？”
“想過，我們還會有將來嗎？”
沈冰冰的嘴唇在發抖。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在殺人。不是商戰，不是奪權，不是你把沈萬鈞關進精神病院的那種。是殺人。”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她能聽見，“你今天殺了她，明天呢？明天誰來殺你？後天呢？後天誰來殺我？”
沈冰冰的瞳孔猛地收縮。
不是因為“誰殺你”，是因為“誰殺我”。他說“誰來殺我”。這是她最害怕的，誰不可以動她的顧城。誰要是敢，自己就千刀萬剮了他。
“你知道殺人要坐牢嗎。”聲音低到像從胸腔最深處直接振動出來的，冇有經過喉嚨，冇有經過口腔，直接從他心臟傳到她心臟。
“你坐牢了，我該怎麼救你，如何救你，要救你嗎？”
顧城的手又揚起來了。
沈冰冰冇有躲。
她閉上眼睛，睫毛投下細密的陰影。
耳光聲第三次在走廊裡炸開。
比前兩次都重。因為他用的是右手，右手是慣用手，右手打人最疼。她右臉的掌印浮起來，和左臉的掌印對稱著，像烙上去的。
顧城收回手。
轉過身，走回長椅邊坐下。
呼吸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左肩的鈍痛隨著每一次呼吸泵進顱骨裡，泵進太陽穴，泵進眼眶。他的手指在發抖，他自己冇有察覺。
王秘書站在她身後。左臉的掌印從鮮紅變成深紅，腫脹的邊緣正在往外滲極細極細的血點。金絲眼鏡碎了一片鏡片還躺在大理石地麵上。
她從進走廊就冇說過一句話。
因為她是王秘書，王秘書從來不在沈冰冰和顧城之間的事上開口。
也因為她是王秘書，王秘書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天的事是沈冰冰點的頭。
沈冰冰的膝蓋彎了下去。
不是慢慢的，是直接跪下去的。膝蓋撞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骨頭頂著骨頭，中間隻隔著一層麵板。
白皙的麵板，磕在冰冷的地麵上。
王秘書在她身後，也跪了下去
走廊裡安靜極了。
一個護士推著治療車從走廊儘頭經過。
車輪碾過大理石地麵的聲音停下來，她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兩個女人。
在看到跪著的極美的女人是全國的首富，她的腳步遲疑了一瞬，然後加快，治療車的車輪重新滾動，越來越遠。她知道有些場麵不該看就不要看。
顧城冇有看她們。
他的目光落在手術室門框上方那盞紅色的指示燈上。
燈亮著，顧瑤在裡麵。
他的手指在發抖。
沈冰冰跪在地上，膝蓋被大理石的涼意一點一點滲進骨頭裡。王秘書跪在她身後，也冇有抬頭。
她冇有動。她不知道該做什麼，該說什麼。她隻知道她不能走。走了，就真的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