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宴的熱鬧剛淡下去沒幾天，一個穿著藍製服、手裡捏著牛皮紙信封的幹部，徑直走進了家屬院，一路打聽，腳步穩穩停在了米家門前。
米多多心裡咯噔一下——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下鄉通知書，到了。
鮮紅的公章蓋得端正有力，字跡清清楚楚，出發的日子就定在七天後。
李秀琴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片，手控製不住地發抖，眼淚“唰”地當場就落了下來，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完整。
米建業蹲在門口，煙袋鍋子抽得吧嗒直響，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平日裡硬朗挺直的漢子，此刻連擡頭看女兒的勇氣都沒有。
米多多反倒異常平靜，伸手接過通知書，輕輕疊好，穩穩揣進兜裡。
“爸，媽，沒事，我都準備好了。”
話雖如此，家裡的氣氛還是一下子沉了下去，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悶得人喘不過氣。
小富在她腦海裡安安靜靜陪著：“宿主，空間裡物資充足，就算下了鄉，你也不會受委屈的。”
米多多輕輕點頭。
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鄉下條件差，唯一放心不下的，隻有家裡這幾位親人。
她立刻拿著戶口本，去公社把糧食關係轉了——這是下鄉必不可少的手續，一步都不能錯。
接下來的幾天，米來娣和李秀琴幾乎沒閤眼，晝夜趕工給米多多做棉衣棉褲。
針腳密密麻麻，全是捨不得。
李英想搭把手，可她白天上一天班實在太累，母女倆心疼她，死活沒讓她動手。
家屬院的劉阿姨聽說了，也主動過來幫忙，幾人趕得緊、趕得急，就怕趕不上女兒出發的日子。
厚棉鞋實在來不及做，隻能商量好，等做好了再給她寄去東北。
隻用了兩天兩夜，兩身厚實的棉衣棉褲、一床新棉被全都趕了出來，連帶著以前的毛衣毛褲，一起打包成沉甸甸的大包裹，直接去郵局寄往了黑省紅旗公社。
米多多自己的行李也收拾得滿滿當當：
換洗衣物、搪瓷杯、搪瓷盆、鋁製飯盒、香皂、嘎啦油、牙刷、牙膏、布鞋兩雙……
塞了一大帆布包和兩個大網兜，每一樣都是家人細細準備的。
出發前一天晚上，一家人圍在桌邊，誰都沒胃口吃飯。
桌上的飯菜冒著熱氣，卻沒人動筷子。
李秀琴一邊給她往包裡塞東西，一邊抹眼淚，翻來覆去就那幾句：
“這個帶上，那個也帶上，到了鄉下沒人疼你，你可得自己照顧好自己……”
米建業悶聲開口，嗓子沙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
“到了那邊記得常寫信，受了委屈，就往家跑，家裡永遠接著你。”
小盛趴在桌邊，眼圈紅紅的，小肩膀一抽一抽，小聲抽噎：
“二姐，你別走……”
米多多伸手揉了揉弟弟的頭，聲音輕輕的，卻格外認真：
設定
繁體簡體
“小盛，爸媽上班累，家裡的活你要多擔著點，聽話。”
她又擡手幫媽媽擦去眼淚，勉強擠出一個笑：
“我又不是不回來了，等我在那邊站穩腳跟，就回來看你們。家裡我囤了不少東西，夠你們用很久，別捨不得吃，也別捨不得穿。”
她不敢多說，怕一開口，眼淚就綳不住。
夜深了，米多多躺在炕上，睜著眼直到天矇矇亮。
這是她在家的最後一晚。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亮起來，離別的時辰，越來越近。
她輕輕閉上眼，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
家，我一定會回來的。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米家一大家子就都起來了。
李秀琴眼睛紅腫得像核桃，一夜沒睡踏實，卻還是強撐著把該帶的東西又檢查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漏了什麼。
她還特意給米多多準備了火車上吃的東西，煮了十個雞蛋，烙了四張金黃噴香的雞蛋餅。
可六月天太熱，東西放不住，很容易壞，想來想去，隻讓米多多帶了四張雞蛋餅、兩個雞蛋和四根黃瓜，先頂第一天。
後麵兩天還是讓她到火車上再買飯吃。
萬一火車上沒飯，就吃點心墊一墊。
點心還是米來娣特意從供銷社買回來的，桃酥、江米條、小餅乾，裝了三個小油紙袋，這些東西頂餓又解饞，是這個年代最金貴的零嘴。
米建業扛著米多多的大帆布包，小盛拎著裝鞋子的網兜和裝臉盆的網兜，一家人沉默著往火車站走。
腳步沉重，連空氣都發酸。
李英挺著肚子也非要來送，李秀琴攔不住，隻能讓她慢慢跟在後麵。
米來娣和李向陽也一早趕了過來，陪著一起送妹妹遠行。
到了火車站，人已經不少了，到處都是背著行李、胸前別著紅布條的知青，還有抹著眼淚送行的家人，哭聲、叮囑聲、腳步聲混在一起，亂鬨哄一片，又格外戳心。
米多多一眼就找到了舉著知青辦牌子的幹部，上前報了姓名、拿通知書核對，很快就領到了去黑省紅旗公社的火車票。
薄薄一張票，捏在手裡，就把她和家鄉隔出了千裡遠。
候車的時候，一家人圍在她身邊，千叮嚀萬囑咐，每一句都藏著捨不得。
就在擁擠的候車室裡，李英悄悄把米多多拉到一邊，塞給她兩張十塊的錢，眼眶通紅：
“拿著，到了那邊別虧著自己。”
米來娣也跟著塞過來二十塊錢，聲音哽咽，眼淚快要掉下來：
“多多，拿著，姐一點心意。”
米多多攥著這溫熱的錢，鼻子一酸，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狠狠點了點頭。
廣播裡突然響起檢票通知，喇叭裡的聲音一響起，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緊。
米多多立刻攔住家人：“人太多了，你們都別去站台了，擠著不安全。”
她再三勸說，最後隻讓米建業和李秀琴兩個人跟著去站台，其他人——米來娣、李向陽、李英、米滿倉、小盛，全都留在候車室等著。
今天送知青的人實在太多，車站亂鬨哄的，根本沒人查站台票，兩人跟著人流就直接進了站台。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