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島的樹林裏，暮色像一張巨大的網，悄無聲息地從四麵八方收攏過來。
季南澤的腳步越來越沉，他手裏的地圖被捏得發皺，邊角都捲了起來。
江羽跟在他身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雙腿灌了鉛一樣沉重。他已經記不清這是他們轉過的第幾棵樹，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和他們白天走過的路一模一樣，像是一個永遠走不出去的迷宮。
“呼……呼……”江羽扶著一棵粗壯的樹幹，劇烈地喘息著，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黏在麵板上，帶來一陣黏膩的癢意。
他抬起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卻隻抹下更多的汗水和泥土。“南澤哥……我們……我們還要走多久啊？”
季南澤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沒有回頭，隻是繼續盯著手裏的地圖，聲音裏帶著一絲刻意維持的平穩：“快了，小羽，再堅持一下。我們離目標不遠了。”
他的聲音依舊溫柔，像往常一樣，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但江羽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那聲音底下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他太瞭解季南澤了，這個男人永遠把最完美的一麵展示在鏡頭前。
江羽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又嚥了回去。他知道季南澤的驕傲，這個在娛樂圈呼風喚雨的男人，怎麽可能承認自己錯了？尤其是在所有人都看著的直播鏡頭下。
直播間裏，彈幕已經炸開了鍋。
【我的天，天都黑了，他們還在樹林裏打轉？】
【季南澤是不是迷路了？他之前不是很篤定嗎？】
【江羽都快累癱了，看著好心疼啊……】
【前麵的，心疼江羽不如心疼我，我看了一下午直播，眼睛都快瞎了！】
【季南澤的表情好難看啊，他是不是快繃不住了？】
【季南澤今天好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江羽的心裏，慢慢升起了一絲悔意。
他看著季南澤挺拔卻略顯疲憊的背影，心裏五味雜陳。他當初選擇跟著季南澤，一半是出於對他的信任，一半是想在鏡頭前表現一下他們感情很好。
可現在，他隻覺得又累又怕。海島的夜晚充滿了未知，誰也不知道黑暗裏藏著什麽危險。
“南澤哥，”江羽的聲音帶著一絲委屈，“我們……我們會不會真走錯了？”
季南澤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眼底深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惱怒，還有一絲被戳破的狼狽。“小羽，你說什麽？”
江羽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連忙擺手解釋道：“不是的南澤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我隻是想早點找到庇護所，早點休息。我太累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垂了下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不是，季南澤怎麽能這樣對我們小羽寶寶。】
【對啊，我去了。】
季南澤看著他低垂的腦袋，心裏的火氣瞬間被澆滅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耐，重新換上那副溫柔的表情，走上前輕輕拍了拍江羽的肩膀。“對不起小羽，讓你跟著我受苦了。”
他的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和剛才那個幾乎要失控的男人判若兩人。江羽抬起頭，看著季南澤眼底真切的愧疚，心裏的那點不滿也煙消雲散了。他咬了咬唇，小聲說：“不怪南澤哥，我們是情侶啊。”
季南澤揉了揉他的頭發，語氣更加柔和：“別擔心，我一定能找到庇護所的。相信我，嗯？”
江羽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他看著季南澤重新轉過身去的背影，心裏又泛起了一絲不安。
樹林裏的光線越來越暗，最後一絲天光也被茂密的樹冠吞噬殆盡。季南澤手裏的地圖已經失去了作用，他隻能憑著模糊的記憶和感覺往前走。腳下的枯枝敗葉被踩得“咯吱”作響，在寂靜的樹林裏顯得格外刺耳。
江羽跟在他身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他能感覺到季南澤的腳步越來越亂，方向也越來越偏。他幾次想開口提醒，卻都被季南澤投來的眼神堵了回去。那眼神裏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還有一絲被冒犯的慍怒。
終於，在又一次繞回到一棵熟悉的大樹下時，江羽再也忍不住了。
“南澤哥！”他大聲喊道，聲音裏帶著一絲哭腔，“我們是不是又繞回來了？！”
季南澤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猛地轉過身，眼底原本獨屬於江羽溫柔不複存在，死死地盯著江羽。“小羽，你什麽意思？”
江羽被他的眼神嚇得後退了一步，他看著季南澤緊繃的下頜線和冰冷的眼神，心裏的恐懼瞬間壓倒了一切。“我……我隻是……”
“隻是什麽？”季南澤步步緊逼，語氣裏的溫柔徹底消失不見，隻剩下冰冷的質問，“你也覺得我錯了？你也覺得我不如江知？”
“我沒有！”江羽連忙搖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南澤哥，我沒有這麽想！我隻是……我隻是害怕……天這麽黑，我們還在樹林裏，我真的很害怕……”
他的哭聲在寂靜的樹林裏顯得格外清晰，也瞬間擊碎了季南澤所有的偽裝。
季南澤看著江羽哭得梨花帶雨的樣子，心裏的怒火瞬間被愧疚和心疼取代。他怎麽能對小羽發脾氣呢？小羽是那麽信任他，依賴他，他怎麽能把自己的失敗和挫敗感發泄到小羽身上？
季南澤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冰冷已經褪去，隻剩下深深的疲憊和自責。他走上前，輕輕把江羽攬進懷裏，聲音沙啞地說：“對不起，小羽，是我不好。我不該對你發脾氣。”
江羽靠在他的懷裏，放聲大哭起來。所有的委屈、恐懼和疲憊，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南澤哥，我們回去吧……說不定哥哥說的是對的。”
季南澤的身體僵住了。
回去？去找江知？
這三個字像針一樣紮進他的心裏。他怎麽能回去？怎麽能在所有人麵前承認自己輸給了江知？他是季南澤，是娛樂圈的頂流，是所有人眼中的完美偶像，他怎麽能允許自己如此狼狽地認輸？
可是，懷裏的小羽哭得那麽傷心，那麽無助。他能感覺到小羽的身體在他懷裏瑟瑟發抖，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他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好。”季南澤輕輕拍著江羽的背，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妥協，“我們回去。”
江羽的哭聲戛然而止。他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季南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南澤哥……你說什麽？”
季南澤看著他，眼底是江羽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有不甘，有愧疚，還有一絲釋然。“我說，我們回去。”他輕輕擦去江羽臉上的淚水，溫柔地說，“是我錯了。我不該這麽固執，讓你跟著我受苦。”
江羽看著他，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這一次，卻是喜極而泣。“南澤哥……”
“好了，不哭了。”季南澤揉了揉他的頭發，語氣重新變得溫柔，“我們現在就往回走。”
他牽著江羽的手，轉過身，朝著與之前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