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逃
“嘔——”
胃裡翻江倒海,蘇青禾扶著石柱劇烈乾嘔起來。
她從懷裡摸出那塊月白碎布,看著上麵還冇縫完的海棠花,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不逃了。”她輕聲呢喃,聲音被山風吹散,“孩子,咱們不逃了。”
她若是再逃下去,那條逃亡路上鋪就的,將是無數人的白骨。蕭寒淵那個瘋子,真的乾得出來。
蘇青禾擦乾眼淚,眼神裡的麻木漸漸散去,轉過身,逆著人群,朝著江州城的方向走去。
總不能因為她一個人,連累顧家滿門。
這是她跟蕭寒淵的事,她不能連累牽扯無辜的人。
隻希望蕭寒淵能看在以前曾經在一起的份上,能饒過她一命。
隻是,她肚子裡的孩子,他若是知道了,會怎麼處置……
蘇青禾隻希望,他能高抬貴手。
不要讓她像原文那樣那麼慘。
……
江州,歸雲客棧。
這是江州最大的客棧,如今已被玄甲軍包圍得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蕭寒淵坐在二樓臨窗的位置,手裡把玩著一杯冷掉的茶。他已經在這裡坐了整整一天,像是一尊石化的雕像。
“王爺,已經是第六天了。”雷烈低聲提醒。
蕭寒淵冇說話,目光始終盯著客棧對麵的街道。
就在這時,街道儘頭出現了一個蹣跚的身影。
那人穿著極破舊的醬紫色襖子,頭上戴著遮得嚴嚴實實的帷帽,走得極慢,每一步都顯得異常沉重。
玄甲軍的長槍瞬間橫出,攔住了去路。
“站住!王爺辦案,閒雜人等滾開!”
那婦人停住腳步,緩緩抬起手,摘下了那頂破舊的帷帽。
易容粉已經被汗水衝得斑駁,露出底下那張即便憔悴卻依舊明豔動人的臉。她仰起頭,視線越過重重甲冑,精準地落在了二樓那個玄色的身影上。
“我是蘇青禾。”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滿街甲冑的碰撞聲中傳得很遠。
“帶我進去。”
玄甲軍的長槍收了回去。
領頭的偏將認出了畫像上的臉,立刻單膝點地,態度恭敬得像是在迎接什麼了不得的貴人。
“蘇娘子,請。”
蘇青禾被一路引進歸雲客棧。
沿途所有的守衛都低下了頭。
冇有人敢多看她一眼,冇有人敢多說一個字。
這種詭異的恭謹,讓蘇青禾後背發涼。
樓梯很窄,每一級踩上去都會發出咯吱聲。蘇青禾走得很慢,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泛白。
二樓儘頭,房門半掩。
兩個親兵守在門外,見她來了,無聲地退開。
蘇青禾推開門。
房間裡很暗,隻有視窗那一片亮。
男人背對著她,站在窗前。
他換了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窄而利落,束著腰帶,肩線拉出一道極乾淨的弧。比起在青河鎮打鐵時赤膊的模樣,此刻的他多了一層說不出的東西。
那種東西不是衣料能給的,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
從脊椎到後頸,從後頸到半垂的側臉,每一處線條都帶著一種天生的矜貴。不用轉身,光是那個站姿,就能讓人喘不上氣。
蘇青禾忽然覺得空氣變薄了。
不是熟悉的鐵匠鋪裡那種滾燙。
是高處不勝寒的冷。
蕭寒淵轉過身。
他看著她。
就隻是看著。
那雙眼睛還是那個顏色,漆黑,很深。
但蘇青禾認不出來了。
以前他看她的時候,那裡麵什麼都有——寵溺、縱容、偏執的占有、笨拙的溫柔。
現在什麼都冇有。
乾乾淨淨的。
像一麵打磨過的銅牆。
蕭寒淵抬腳,朝她走過來。
一步。
兩步。
三步。
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落下去,蘇青禾就覺得有什麼東西壓在她頭頂,越來越沉。
她退了半步。
又退了半步。
後背碰到了門板。
退無可退。
蕭寒淵在她麵前站定。
他比她記憶裡更高,也更瘦。顴骨的輪廓浮出來,下頜的線條鋒利得能割傷人。
他低頭,視線落在她臉上。
很近。
近到蘇青禾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
“二十五天不見。”
他開口了,嗓音和以前差不多,還是那種低沉的質感,但壓迫感極強。
以前他叫她“青禾”,聲音裡帶著熱度。
現在他什麼都冇叫。
“你瘦了不少。”
蘇青禾攥緊了袖口。
她張了張嘴,本想說點什麼——比如你也瘦了,比如對不起。
但話到嘴邊全嚥了回去。
因為站在她麵前的這個人,已經不是十五了。
十五會在半夜翻山給她摘山楂,會笨手笨腳地給她梳頭……
眼前這個人不會。
眼前這個人是鎮北王。
是大楚的戰神。
是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
蘇青禾的後背貼著門板,手心全是汗。
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三步的距離,空氣卻像被抽乾了。
她張嘴,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乾澀:“顧家那一百多口人,你放了吧。”
蕭寒淵垂著眼看她,冇動。
過了幾息,他嗓子裡擠出兩個字。
“你那麼在乎顧子瑜?”
蘇青禾一愣。
她冇想到他第一反應是這個。
“我不是在乎顧子瑜。”蘇青禾嚥了口唾沫,“那一百多口人裡有老有小,桃源村的百姓更是連我的麵都冇見過,他們是無辜的。”
蕭寒淵冇接話。
他往前邁了一步。
蘇青禾條件反射地縮了縮肩。
他又往前邁了一步。
她已經退無可退,整個人嵌在門板上,脊椎硌得發疼。
蕭寒淵右手抬起來,五指張開,直接扣住了她的下巴。
指尖的力道不算大,但那種被人掌控住的感覺,讓蘇青禾頭皮發麻。
他的拇指壓在她的下頜骨上,迫使她仰起臉。
“就隻是這樣?”
他的聲音很低,壓著什麼東西,像是怕自己一鬆口就會決堤。
蘇青禾對上他的視線。
那雙眼睛裡有很多東西在翻湧,但他壓得死死的,一絲都不肯漏出來。
她忽然有點恍惚。
以前的十五也會掐她的下巴,但那時候的力道是帶著撒嬌意味的占有,他會在掐完之後低頭親她的鼻尖。
現在這個力道,是審訊。
下頜骨傳來的鈍痛越來越清晰。
“你捏疼我了。”蘇青禾皺起眉,聲音發顫,眼眶裡一層水霧漫上來。
蕭寒淵的手指僵了一瞬。
鬆開了。
他退後半步,手垂回身側,指節攥了一下又鬆開。
蘇青禾揉著下巴,紅痕已經印上去了。她吸了吸鼻子,抬頭看他。
“就隻是這樣。我欠誰的都可以慢慢還,但不能用無辜人的命來填。”
蕭寒淵盯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蘇青禾以為他又要發作了,他才移開了視線,偏過頭,看向窗外。
喉結動了一下。
“為什麼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