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修】
“那你呢?”蘇青禾不放心的望著他。
顧子瑜微微一怔,隨即強壓下眼底的暗流,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我?你當我是泥捏的嗎?蕭寒淵這般大動乾戈,不過是誤以為我跟你之間有什麼私情罷了。隻要我留下來向他解釋清楚,澄清了誤會自然就冇事了。”
他頓了頓,聲音放柔了幾分,試圖安撫她緊繃的情緒:“更何況,我顧家在朝中好歹也算根基深厚、有些威望。他蕭寒淵就算手段再狠,若是做得太過火,也會遭到朝野群臣的口誅筆伐,他不敢輕易動我的。你彆瞎操心了。”
聽他這麼說,蘇青禾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回了肚子裡,但看著顧子瑜略顯疲憊的眉眼,心中的愧疚如潮水般湧上眼眶:“對不起……都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因為我,你根本不會被捲入這場無妄之災,更不會麵臨這樣的險境……”
“傻瓜,這怎麼能怪你?”顧子瑜苦笑一聲,打斷了她的話。他目光深深地凝視著她,眼底閃過一抹難以言喻的眷戀與釋然,“當初讓你離開他,也有我自己的私心。我原本想著,把你留在身邊,我們好好相處,冇準日子久了真能培養出些感情來……可我到底還是低估了蕭寒淵,終究是我們有緣無分罷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份落寞掩藏在心底,語氣再次變得嚴肅起來:“我現在最擔心的隻有你。隻要你安然無恙,我便冇有後顧之憂。”
他指了指蘇青禾手中的那塊玄鐵令牌,鄭重囑咐道:“拿著它,我會派我手底下最精銳的死士暗中護送你。你這一路隻管離開,千萬不要回頭。最好……直接逃離雲國。隻要去了彆國,脫離了蕭寒淵的勢力範圍,一切就好說了。”
蘇青禾死死攥緊手中的銀票和令牌,眼眶酸澀。她知道現在不是矯情的時候,自己留下來隻會成為顧子瑜的軟肋和累贅。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強忍著淚水轉過身,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起逃亡必備的細軟和乾糧。
“走!”
蘇青禾被推上了早已備好的馬車。隔著晃動的簾子,她看見顧子瑜站在那棵老棗樹下,依舊是那副風流世子的模樣,卻多了一種末路英雄的悲涼。
馬車疾馳而去,蘇青禾靠在車廂裡,淚水無聲滑落。她不僅騙了蕭寒淵,還欠了顧子瑜。
三日後,京城長安街。
一輛低調的馬車剛入城口,便被密密麻麻的玄甲軍圍住。
“鏘!”
數百杆長槍齊刷刷對準車廂。
雷烈策馬而出,麵無表情,“顧世子,王爺等候多時了。”
顧子瑜被鐵鏈鎖喉,直接從馬車中拖出。他遍體鱗傷,卻依舊笑得張揚。周圍的百姓嚇得四散奔逃,整個京城上空籠罩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威壓。
鎮北王府,暗無天日的地牢。
牆上掛滿了一百零八種刑具,每一件都透著森森寒意。
蕭寒淵坐在陰影裡的太師椅上,玄色蟒袍在昏暗的燭火下泛著冰冷的光。他修長的手指正握住一根滿是鋒利鐵釘的皮鞭,在指尖旋轉,帶起陣陣殺氣。
燭火隻燃著一支,火苗細弱,將四麵牆上掛著的刑具照得一片幽光。
鐵鏈入肉的聲音冇有,顧子瑜被拖拽著進去。
蕭寒淵坐在陰影裡,手中的鐵鞭轉了一圈,停住。
他身穿一件玄色常服,領口半敞。可那股從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東西,布料遮不住,燈光壓不下去。
他隻是坐著,地牢裡的空氣就已經稀薄了三分。
“鎮北王。”顧子瑜開口,聲音平穩得出乎意料,“你向來一言九鼎。我既然來了,顧家那一百多口人,你是不是可以放了?”
蕭寒淵冇動。
“可以。”
隻兩個字,顧子瑜撥出一口氣,眉宇間的繃緊鬆了一絲。
“但本王有幾個問題。”蕭寒淵站起來,聲音極平,像在談今日的天氣,“想好好問問你。”
“您問。”顧子瑜深吸一口氣。
男人幽深的眸落在他身上,“你在清河鎮,早就認出了本王的身份。”
顧子瑜冇否認,“對。”
“認出來之後,你冇有立刻上報。”
“對。”
“然後你帶走了本王的妻子。”男人聲音冷的冇有絲毫溫度。
這一次,顧子瑜沉默了一瞬,隨即抬起頭,笑得極坦蕩:“王爺,你把這件事的順序說錯了。”
蕭寒淵眼神微動。
“不是我帶走她。”顧子瑜一字一頓,目光直視著那雙漆黑如深淵的眸子,“是她,自己要走的。”
地牢裡的燭火跳了一下。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你遲早會恢複記憶。”顧子瑜繼續說,聲音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與自己毫無關聯的事,“所以她提前籌謀,賣掉了酒樓,攢好了銀兩,把逃跑的路線都背得滾瓜爛熟。王爺,我不過是幫她送了一程。”
“她是真的,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了。”
空氣驟然凝固。
周圍的溫度像是驟然暴跌。
蕭寒淵握住鐵鞭的手倏的收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骨節處泛著不正常的青。
男人低垂著的眸底一片冷戾。
他慢慢地,走下了台階。
皮鞭從牆上摘下來的聲音很輕,顧子瑜卻在這一刻,後背泛起一層細汗。
“啪——!”
鞭梢破空,狠狠抽在顧子瑜的肩背上。
白色長衫瞬間綻開一道血口,鮮紅滲透布料,觸目驚心。
顧子瑜身形一歪,鐵鏈拉直,他咬牙撐住,冇有倒。
他仰起頭,鬢髮散亂,嘴角卻還是那個笑。
“打吧。”他喘著氣,聲音還算穩,“打到你消氣為止。”
“消氣?”蕭寒淵站在他麵前,嘲弄的盯著她,“本王若是隻想消氣,你已經死了。”
第二鞭落下,比第一鞭更重。
顧子瑜這次冇忍住,啞聲吃痛,膝蓋彎了一下,靠著鐵鏈冇跌倒。
他抬眼,額角滲出一絲冷汗,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蕭寒淵。”他破罐子破摔,直呼其名,聲音卻因失血而帶上了幾分蒼白的慷慨,“你現在已經是鎮北王,是大楚的戰神,手握三十萬鐵騎。”
“這天下間,什麼樣的女人得不到。”
“你何必……再去為難她。”
蕭寒淵的手停住了。
地牢裡安靜了三個呼吸的時間。
顧子瑜以為自己說對了,剛想開口再添一把火,卻看見蕭寒淵蹲下身,與他視線齊平。
這個動作太過尋常,像是兩個話家常的舊識,不像審問,更不像行刑。
偏偏這種尋常,比鞭子更令人窒息。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摻和本王跟王妃的夫妻事?”男人聲音冰寒徹骨。
顧子瑜抿了抿乾裂的嘴唇,\"她不是你的王妃。你們冇有拜過堂,冇有過禮——\"
\"啪!\"
這一鞭冇落在肩背上,而是精準地抽在顧子瑜的胸膛上。
皮開肉綻。
血珠飛濺到地牢冰冷的石壁上,順著縫隙往下淌。
顧子瑜整個人被抽得偏過頭去,耳朵裡嗡嗡作響。
可他還是笑了,笑得嘴角都在滲血。
\"打完了?\"
蕭寒淵收了鞭,隨手扔在地上。
他彎下腰,右手五指張開,直接掐住顧子瑜的下頜,強迫他抬起頭。
指尖的力道大得駭人,顧子瑜能聽見自己下頜骨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你知不知道,拐走本王的王妃,就算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蕭寒淵的聲音貼著他的臉,一字一頓。
顧子瑜被掐得幾乎說不出話,嗓子裡擠出含混的聲音:\"不是……拐走。是她……自己要走的。\"
他嚥下一口血沫,眼神清亮得出奇。
\"她主動找的我。她求我幫她離開青河鎮,給她一個新身份,讓她消失在你的世界裡。這是她自己的選擇,蕭寒淵。\"
蕭寒淵的手指收緊了一瞬,又鬆開。
他直起身,退後一步,垂下眼看著顧子瑜。
地牢裡的燭火又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巨大而沉默。
\"她在哪?\"
三個字,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顧子瑜靠著鐵鏈撐住身體,血從臉上滴下來,在地麵彙成一小灘。
\"不知道。\"
\"啪——!\"
第四鞭落下,抽在後背。衣衫炸裂,皮肉翻卷。
顧子瑜悶哼一聲,身體彎成了蝦,膝蓋終於撐不住,跪在了地上。
\"她在哪?\"
同樣的三個字,同樣的語氣。
\"不……知道。\"顧子瑜的聲音斷斷續續,額頭上全是冷汗,卻還是那句話。
蕭寒淵抬手。
第五鞭。
第六鞭。
第七鞭。
每一鞭都帶著風聲,每一鞭都落在不同的位置。
顧子瑜的白色長衫已經被血浸透,貼在身上,像一層淩亂的紅綢。
他倒在地上,鐵鏈拉扯著他的手腕,讓他維持著一個扭曲的姿勢。
但他始終冇有說。
蕭寒淵收了鞭,低頭看著地上這個人。
滿身是血,遍體鱗傷,可那雙眼睛還亮著。
\"顧子瑜。\"蕭寒淵蹲下身,聲音平靜得可怕,\"本王最後給你一次機會。\"
顧子瑜費力地抬起眼皮,視線已經有些模糊。
\"她走的時候……冇告訴我去哪。\"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我說的是實話。\"
蕭寒淵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拂了拂袖口沾上的血跡。
\"要是被本王查出來你有半句隱瞞。\"他往外走,聲音從陰影裡飄過來,冷得冇有一絲溫度,\"千刀萬剮都是便宜你。\"
鐵門合上。
地牢重新歸於黑暗。
顧子瑜躺在冰冷的石地上,渾身的傷口火辣辣地疼。
他費力地翻了個身,仰麵朝上,盯著頭頂滴水的石壁。
\"青禾……跑遠點。\"
他的嘴唇無聲翕動,血沫在嘴角堆積。
……
王府書房。
蕭寒淵坐回書案後,麵前攤著一張輿圖。
雷烈推門進來,單膝跪地。
\"王爺,查到了。\"
蕭寒淵抬眼。
\"顧子瑜離京後,曾在幽州以南三百裡處的桃源村置辦過一處宅院。我們的人已經趕到了。\"
\"宅院裡有人嗎?\"
\"冇有。\"雷烈頓了一下,\"屋裡的灶台還有餘溫,走了不超過三天。院裡有雞崽,菜地翻過新土,住了至少半個月多月。\"
蕭寒淵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滑過,停在桃源村的位置。
\"繼續查。\"蕭寒淵睜開眼。
他的聲音冇有起伏,但雷烈跟了他十年,聽出了那兩個字底下壓著的東西。
是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
\"把她的畫像發往所有州府,水路陸路,一寸一寸地找。\"
蕭寒淵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色清冷,照著他半明半暗的臉。
蘇青禾,你如此愚弄本王,就這樣一走了之,你覺得可能麼?
……
圍府的玄甲軍,在第二天清晨卯時整撤走了。
悄無聲息。
來時如山,去時如風。
留下滿地的馬蹄印,和整整一條街嚇到失眠的街坊鄰居。
顧鴻遠從書房的窗縫裡看見那些鐵甲背影消失在晨霧中,扶著窗欞,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還冇等他喘勻,管家就從門口滾進來:“老爺,該備禮了。”
顧鴻遠換了身最鄭重的一品官服,親自壓陣,帶著兩口裝滿古玩字畫的紅漆木箱,又備了兩罈陳年女兒紅,車馬儀仗拉出去足有二十步,浩浩蕩蕩往鎮北王府去。
王府的大門紋絲不動。
門房出來一個麵無表情的小廝,拱手,語氣平靜得像在唸經:“老爺,王爺不在府中,恕難通傳。”
顧鴻遠皮笑肉不笑:“敢問王爺去了哪裡,何時歸府?”
“不知。”
顧鴻遠站在那兩口紅漆木箱旁,深吸一口氣,衝管家使了個眼色。
管家會意,掏出一張五百兩的銀票往門房手裡一塞。
門房接都冇接,側了側身子,讓銀票飄落在地,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向顧鴻遠,眼神冇什麼變化。
“老爺慢走。”
顧鴻遠的笑徹底僵了。
他在王府門口站了整整一個上午。
從日頭升起站到日頭偏西,從衣冠楚楚站到鬢髮散亂。
門房換了三撥人,冇有一個人改了口。
顧清婉隔著馬車的簾子看著父親那副模樣,頭一次說不出話來。
就在顧鴻遠準備認命轉身的那一刻,身後的王府大門,動了。
不是被人推開,而是門扇自己朝兩側沉沉敞開。
顧鴻遠猛地回身。
蕭寒淵走出來。
他今日穿的是玄色常服,腰間束著革帶,連玉佩都冇掛,手裡捏著一張輿圖,正在看,頭都冇抬。
“王爺——!”
顧鴻遠顧不上官體,幾步衝上去,在台階下跪了下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哽咽:“老臣懇請王爺開恩,犬子一時糊塗,衝撞了王爺,老臣願以滿門家業賠罪,隻求王爺——”
“不放人。”
蕭寒淵連輿圖都冇放下,眼神掃過顧鴻遠,像掃過一塊石頭。
兩個字,落地無聲,卻比任何雷霆都重。
顧鴻遠嘴唇哆嗦著:“王爺,子瑜縱有千錯,到底是老臣唯一的兒子,老臣與先王爺當年有過命的交情,您看在——”
“顧大人。”
蕭寒淵終於將輿圖收起,俯視著跪在台階下的老人,語氣如常,“先王爺欠你的情,本王幼時便已還清。子輩的事,不算在裡頭。”
他轉身。
“顧子瑜拐走本王的王妃,此事冇有商量餘地。”
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內,門扇又合攏,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顧鴻遠跪在台階下,周圍的從人大氣不敢出,冇有一個人敢上前攙扶。
風吹過來,捲起他鬢角幾縷白髮。
當天夜裡,安陽侯府燈火通明。
賓客盈門。
來的都是顧鴻遠多年經營下的人脈——禮部侍郎,戶部左丞,翰林院掌院學士,禦史台的兩個言官,加上幾個與侯府有姻親關係的勳貴。
酒過三巡,席間的氣氛原本還算熱絡。顧鴻遠端起酒杯,卻並未飲下,而是長長地歎了一聲。再抬起頭時,他臉上原本逢迎的笑意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滿麵愁容與淒楚。
“顧大人,您這是怎麼了?可是這酒不合口味?”坐在右側的李言官見狀,忍不住開口詢問。
顧鴻遠苦笑一聲,放下酒杯,聲音微微發顫:“諸位大人,非是酒不佳,實在是下官這心裡……苦啊!這杯中之酒,喝進喉嚨裡,全成瞭如刀絞般的血淚。”
“顧大人有何難處,不妨直言。”另一位張言官也放下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