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暴露
深秋的日頭掛在樹梢,雖不如盛夏毒辣,卻也曬得人暖洋洋的。
蘇家的小院裡,此刻比那趕集的戲台子還要熱鬨。幾口大缸一字排開,村裡的婦人們挽著袖子,正熱火朝天地刷洗著田螺。
“嘩啦啦”的水聲伴著銅板落袋的脆響,成了這清河村最動聽的曲兒。
蘇青禾坐在廊下的小馬紮上,手裡拿著賬本,那身藕荷色的襖裙襯得她腰肢纖細,膚如凝脂。她時不時抬頭,目光掠過院角那個正揮斧劈柴的高大身影。
蕭寒淵赤著上身,精壯的肌肉在陽光下泛著蜜色的光澤。每一斧落下,都精準地將硬木劈成兩半,動作行雲流水,不像是在乾粗活,倒像是在演練某種殺伐之術。
“青禾丫頭,這生意可是越做越紅火了,咱們這日子都有盼頭咯!”花嬸一邊搓著田螺,一邊笑得合不攏嘴。
蘇青禾勾唇一笑,剛要搭話,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緊接著,“砰”的一聲巨響。
那扇本就不怎麼結實的院門,被人一腳踹開,半扇門板晃晃悠悠地掛在門框上,揚起一陣塵土。
院裡的歡笑聲戛然而止。
隻見王氏雙手叉腰站在門口,氣勢洶洶的朝著這邊走起。
她身後,四個穿著皂吏服、腰挎長刀的衙役魚貫而入,中間還抬著一副擔架。
擔架上,村裡的賴皮李二狗正口吐白沫,渾身抽搐,翻著白眼,一副快要斷氣的模樣。
擔架前,李二狗的老孃抹著眼淚哭著。
“殺人啦!出人命啦!”
王氏扯著破鑼嗓子,指著蘇青禾就嚎了起來:“蘇青禾這個黑心肝的毒婦!為了賺錢喪儘天良,在螺螄粉裡下毒!我家侄子二狗就是吃了她的粉,現在都要被毒死了!”
李二狗的老孃撲在擔架上,哭得呼天搶地:“兒啊!我的兒啊……我們李家就這麼一個獨苗,要是真的出了事……我們家的香火可就斷了啊!這讓我可咋活啊!!”
“你還我兒命來!還我兒命來啊!”說著,李氏哭喊著攥著拳頭就要朝著蘇青禾身上打去。
蕭寒淵擰眉,頎長高大的身軀像是一堵肉牆似的,擋在了蘇青禾的麵前,他抬手,大手攥住了李氏的拳頭,那雙幽深深邃的眸如銳利的寒刀一樣落在李氏身上。
隻一眼,李氏就被震懾住了,她頭皮發麻,雙腿發軟。
這個男人的氣場也太強了!
這真的是一個村民有的眼神麼?
蘇青禾詫異的看了眼蕭寒淵,他知道護著她了?
看來這段時間她的付出管用,最起碼蕭寒淵冇那麼厭惡她了,知道在外人麵前幫著她。
蘇青禾回過神來,烏黑的杏眸清冷的看向李氏,“你說他吃了我的粉兒?”
“冇錯!那麼多人都看著了!”李氏使勁從蕭寒淵手中抽出自己的胳膊來,她忌憚的盯著蕭寒淵,不敢再上前了,“你可彆不承認!” “那我問你,是何時吃的?”蘇青禾淡聲問。
“是正午吃的!”李氏揚聲道,“吃完了那碗粉,我兒立刻就中毒了!你家的粉是會毒死人的啊!”
“就是!這些螺都是從泥土裡挖出來的,那麼臟,能不吃出事來纔怪呢!”王氏在一旁幫腔,她幸災樂禍的盯著蘇青禾。
這小賤人發達了也不知道幫襯著點他們!這就是個喂不熟的白眼狼!
上次把他們坑的那麼慘,這次,她要讓這白眼狼付出代價!
為首的那個捕頭,生得滿臉橫肉,一雙三角眼透著凶光。他正是鎮上出了名的貪官趙捕頭,平日裡冇少乾敲詐勒索的勾當。
趙捕頭大步跨進院子,“倉啷”一聲拔出腰間長刀,寒光凜凜,直指蘇青禾。
“大膽刁婦!竟敢販賣穢物,害人性命!”趙捕頭厲喝一聲,唾沫星子亂飛,“來人!把這毒婦給我鎖了,帶回衙門嚴刑拷打!這黑店,封了!”
這一聲吼,帶著十足的官威。
原本還在院子裡乾活的村民們嚇得臉色慘白,手裡的田螺撒了一地,紛紛驚恐地往後退,生怕沾上這人命官司。
蘇青禾黑白分明的杏眸裡,冇有半分驚慌,反倒透著一股子冷意。
蘇青禾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塵,慢條斯理地走到擔架前。
她看著還在“抽搐”的李二狗,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既是中毒,那可是大事。郎中太慢,怕是來不及了。”
王氏見她不慌,心裡咯噔一下,隨即梗著脖子喊:“你承認就好!趕緊賠錢!五十兩……不,一百兩!否則讓你把牢底坐穿!”
“錢自然是小事,人命關天。”
蘇青禾轉頭看向旁邊一口用來清洗田螺的大缸,那裡麵是剛兌好的濃鹽水,渾濁且鹹腥。
她二話不說,抄起旁邊的一個破葫蘆瓢,滿滿噹噹地舀了一瓢鹽水。
“既是中毒,那就得催吐。”
話音未落,蘇青禾眼神一厲,動作快如閃電。她左手如鐵鉗般死死捏開李二狗的下巴,右手那一瓢濃鹽水,對著他的喉嚨就猛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唔——咳咳咳!”
李二狗原本還在裝死,冷不丁被灌了一嘴鹹得發苦的臟水,嗆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他拚命掙紮,可蘇青禾看著纖細,手勁卻大得驚人,硬是給他灌了個水飽。
“嘔——!”
李二狗猛地從擔架上跳起來,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狂吐。
那一灘穢物裡,除了黃水,並冇有什麼螺螄粉。
全場死寂。
蘇青禾冷笑一聲,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你剛纔說李二狗他是正午吃的螺螄粉,如今才過了不到一個時辰,那粉在肚子裡定是冇消化乾淨。”
說著,她看向那一攤黃水,“可這吐出來的汙穢裡可冇有我家的粉啊。”
村民們瞬間炸了鍋。
“天殺的!原來壓根冇吃蘇丫頭家的粉啊!這明擺著是汙衊人家啊!”
“幸虧蘇丫頭聰明,要不然這是遇到大麻煩了!”
“我就說嘛,咱們天天吃都冇事,怎麼偏偏他中毒了!”
“這王氏太缺德了!這是要害死青禾丫頭啊!”
“李二狗母子倆這是要訛人啊!真不要臉啊!竟然乾出這種事來,我呸!”
“王氏也不是個東西,助紂為虐啊!虧了蘇丫頭還叫她一聲伯母呢,這是自家人害自家人啊!”
大傢夥指指點點的唾棄著他們。
李二狗母子倆臉色難看極了,他們對視一眼,轉身就想逃——
王氏也想溜,卻被憤怒的村民們堵住了去路,一個個唾沫星子都要把她淹了。
“你們冤枉了人就想跑啊?!”
“就是!還不趕緊跟人家道歉!”
“往哪兒跑?”花嬸把手裡搓田螺的刷子往地上一摔,橫身擋在院門口,那架勢比門神還凶,“剛纔不是挺能耐嗎?又是下毒又是死人的,這會兒怎麼成啞巴了?”
李二狗剛把膽汁都給吐乾淨了,這會兒腿軟的不行,麵上無光,六神無主。
“誤會啊……這都是誤會,我也是聽彆人說的……”李氏乾笑著,說著,她伸手重重的拍打了下李二狗的頭,“你這憨貨,你吃冇吃粉你都忘了啊!冇準是吃了彆的東西吃壞了肚子了,害的我以為你是吃人家粉吃的……丟人現眼的玩意!”
李二狗被打的嗷嗷叫,訕笑著,“是我記錯了……”
王氏身子一僵,乾笑兩聲,那表情比哭還難看,臉上的粉直往下掉渣:“誤會,青禾啊,這都是誤會。大伯母也是聽信了讒言,太擔心二狗這孩子……咱們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大伯母哪能真害你。”
“擔心?”蘇青禾輕笑一聲,眼神卻涼颼颼的,“我看您是擔心我不死吧。”
蕭寒淵往前邁了一步。
他冇說話,甚至連劍都冇拔,就那麼往那兒一站。
那股子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煞氣,逼得王氏腿肚子直轉筋,後退兩步,一腳踩進了剛纔李二狗吐的那灘黃水裡。
“哎喲!”王氏噁心得直跳腳,又不敢叫喚。
“道歉。”蕭寒淵言簡意賅,多一個字都嫌浪費。
王氏咬著後槽牙,臉上的肉都在抽搐。
讓她給這個掃把星道歉?比殺了她還難受。
可看著周圍那一雙雙像要吃人的眼睛,還有趙捕頭那陰惻惻、隨時準備拿她頂缸的目光……
“青禾啊,是大伯母不對,大伯母老糊塗了,你彆往心裡去。”王氏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對不起!”王氏也賠著笑,“是我弄岔了……”
“我們娘倆都跟你道歉!”王氏訕笑著。
李二狗低著頭不敢去看蘇青禾。
蘇青禾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隨即伸出一隻白淨的手掌,掌心朝上。
“光嘴上說有什麼用?大伯母,您也是老江湖了,不懂規矩?”
王氏愣住:“什……什麼規矩?”
“今天這事兒鬨得,我的名聲受損,生意被攪黃,還有這滿院子的狼藉……精神損失費、誤工費、清潔費,林林總總算下來,看在親戚份上給您打個折。”蘇青禾笑眯眯地晃了晃五根手指,“一兩銀子,這事兒就算翻篇。”
“一兩?!”王氏尖叫出聲,差點背過氣去,“你怎麼不去搶!”
“不給也行。”蘇青禾也不惱,“那我就去衙門告你們汙衊。”
王氏兩眼一黑,感覺天都塌了。
這是搶劫!這是明晃晃的搶劫!
可形勢比人強,她要是真進了大牢,這輩子就算完了。
最後,在全村人的注視下,王氏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那還冇捂熱乎的碎銀子,那是她賣棺材本剩下的最後一點錢,又把手腕上的銀鐲子擼了下來,心都在滴血。
李氏也哭喪著臉,把自己頭上的銀簪子拔了下來抵債。
兩人把東西往地上一扔,像是被拔了毛的雞,灰溜溜地鑽出人群,連滾帶爬地跑了,連頭都不敢回。
院子裡爆發出一陣鬨笑,震得樹上的麻雀都撲棱棱飛走了。
趙捕頭看著這一幕,那張橫肉臉黑成了鍋底。
騙局被拆穿,這敲詐的由頭也就冇了。但他趙某人出馬,什麼時候空手回去過?
他的目光落在蘇青禾身後那個裝錢的木匣子上,眼底閃過一絲貪婪的狠戾。
趙捕頭惱羞成怒,手中長刀猛地一揮,砍斷了旁邊的晾衣杆:“剛纔的事算是翻篇了,但你私設作坊,擾亂治安,就是大罪!今日這錢充公,人也得跟我走一趟!”
說罷,他也不裝了,揮刀就朝那個錢匣子砍去。
蘇青禾下意識地伸手去護。
“找死!”趙捕頭眼中凶光畢露,刀鋒一轉,竟是直直朝著蘇青禾那張如花似玉的臉蛋劃去!
這一刀若是落實了,蘇青禾這張臉就算是徹底毀了!
“啊——!”膽小的婦人已經尖叫著捂住了眼睛。
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藏青色的身影如鬼魅般閃現,快得讓人根本看不清動作。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趙捕頭隻覺得手腕處傳來一陣劇痛,那把即將觸碰到蘇青禾臉頰的長刀,“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他還冇來得及慘叫,一隻修長有力的大手已經扣住了他的喉嚨,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蕭寒淵單手擒著趙捕頭,那雙平日裡古井無波的黑眸,此刻卻像是翻湧著屍山血海的修羅地獄。
趙捕頭雙腳離地,臉漲成豬肝色,拚命踢打,卻像是一隻被鐵鉗夾住的螞蚱。
蕭寒淵手腕一翻,一招乾脆利落的擒拿,反手扣住趙捕頭的肩關節,用力一卸。
“啊——!”
趙捕頭慘叫出聲,整條右臂軟綿綿地垂了下去,竟是被生生卸了環!
緊接著,蕭寒淵一腳踹在他的膝窩處。
“砰!”
趙捕頭雙膝跪地,膝蓋骨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疼得他冷汗直流,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全場鴉雀無聲。
村民們張大了嘴巴,驚恐地看著那個平日裡沉默寡言、隻會劈柴的入贅女婿。
這……這還是那個病秧子嗎?
這簡直就是殺神降世啊!
趙捕頭跪在地上,疼得渾身抽搐。他艱難地抬起頭,對上蕭寒淵那雙冰冷徹骨的眸子,腦海中猛地閃過一道驚雷。
他年輕時在邊軍當過幾年夥頭兵,雖然冇上過戰場,但也遠遠見過那位傳說中的統帥閱兵。
這招式……這狠辣利落的卸骨手法……分明是鎮北軍中特有的格鬥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