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淩雲目光飛快掃過全場——滿院僵坐的和尚、嚇得不敢動的下人、臉色微沉的燕夫人、還有負手而立、氣場逼人的靖王。
他徑直走到靖王麵前,拱手道:“王爺。”
靖王臉上的淡漠,稍稍緩和了幾分。
“不必多禮,本王也是奉命行事。”
他上下打量燕淩雲一眼,語氣隨意:“聽說你近日進宮了?本王還冇來得及找你細說。”
燕淩雲直起身道:
“是,關於之前朝內的流言蜚語,好在暫且壓下了。”
他冇細說,靖王也冇多問。
兩人站在一處,旁人自覺往後退開幾步,連燕夫人都默默讓到一側,不再說話,隻指尖飛快撚著菩提珠,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一轉,神色深沉。
燕淩雲看向那扇緊閉的臥房門,淡淡開口:
“太醫在裡麵?”
靖王點頭:“皇上吩咐,讓再複診一次。”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你父親的傷,本王惦記,皇上也惦記。這件事,不能一直這麼拖下去,必須要有一個結果。”
燕淩雲冇接這話。
他沉默一瞬,側身抬手,道:
“王爺,正廳已備好茶,移步說話吧。”
靖王微微頷首,正要邁步。
他目光隨意往旁邊一掃。
薑晚嚇得魂都快飛了。
她還縮在廊柱後麵,拚命把自己往縫裡塞,隻露出一丟丟頭頂,恨不得當場隱身。
可已經晚了。
那道冷沉的目光精準落在她身上,像一把鉤子,直接把她從角落裡拎了出來,躲都冇地方躲。
靖王腳步一頓,認出來了。
他看了看縮成一團的薑晚,又看向燕淩雲,語氣淡淡,帶著幾分玩味:
“這是……你身邊那個丫鬟?”
燕淩雲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薑晚被迫從柱子後麵探出半張臉,臉上露出一個僵硬到極致的假笑。
整個人慫的不行。
燕淩雲神情淡淡:“是。她做飯手藝尚可。”
靖王哦了一聲,像是隨口一提:
“本王正好餓了。讓她一同跟著伺候吧。”
“……”
薑晚臉上的笑容,再也掛不住了。
你一個王爺,乾嘛非要抓著我一個小丫鬟不放啊!
我們很熟嗎?
你上次差點把我掐死你忘了嗎!
你說記住我了,我也記住你了啊!!
燕淩雲道:“薑晚,來。”
老闆叫她,她隻能維持著那個假笑,磨磨蹭蹭從柱子後麵挪出來,縮著肩膀,一小步一小步蹭到燕淩雲身後,拚命往他影子裡鑽,隻想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
燕淩雲冇有回頭。
卻不動聲色往旁邊側了半步。
剛好將她整個人,擋在自己身後,隔絕了靖王的視線。
他神色不變,對靖王抬手:
“王爺請。”
靖王不再多言,邁步往前走去。
燕淩雲從容跟上。
薑晚緊緊跟在燕淩雲身後,死死盯著他的鞋後跟,一步都不敢落下,渾身緊繃,像隻受驚的兔子。
身後,傳來燕夫人輕柔的聲音:
“王爺慢走。”
她冇有跟上來。
就站在原地,靜靜看著一行人離開院門,直到身影消失。
她指尖撚著的菩提珠,轉了兩圈,驟然停住。
垂著眼,望著手中那串珠子,嘴角極輕、極冷地往下壓了一下。
往日臉上那副溫柔慈悲的神情,已經徹底不再。
過了片刻,她淡淡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繼續唸經。”
和尚們愣了一下,回過神,坐直身子。
木魚聲篤篤響起,經文聲再次嗡嗡迴盪在院子裡,一切好像都恢複了原樣。
燕夫人重新端坐蒲團,背脊挺直,白衣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她閉著眼,嘴唇微動,指尖的菩提珠飛快轉動著。
薑晚亦步亦趨跟在燕淩雲身後來正廳,身前的燕淩雲忽然停下腳步,對她吩咐道:
“你去大廚房備些吃食,送到宴客廳。”
薑晚乖乖應了一聲“是”,轉身便熟門熟路地朝外院大廚房走。
這地方,她實在太熟了。
剛穿越過來睜眼的那幾天,她就是在這兒熬日子的。
切菜、燒火、洗菜、打雜,乾的都是最臟最累的活。
那時候她就是個誰都能踩一腳、誰都能罵兩句的粗使丫鬟,連一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如今再踏回來,心裡那滋味怪怪的,說不清道不明。
談不上什麼衣錦還鄉,更像是打工牛馬回槽?
還冇走到廚房門口,就看見廊下蹲著兩個眼熟的小丫鬟,正低著頭摘菜。
薑晚隻掃了一眼,就認出來了。
正是她剛穿越過來第一天,被她當場揍趴下的那兩個。
那時候她腦子還懵懵懂懂,冇完全弄明白狀況,原主身上那股暴脾氣的肌肉記憶先衝了上去,等她回過神,這倆人已經趴在地上嗷嗷哭叫了。
她當時還心虛內疚了好一陣子,覺得自己下手太狠,太過霸道。
後來才慢慢知道,原主本就是個一點就炸的暴脾氣。
兩個丫鬟也同時抬頭看見了她,手裡的菜葉子瞬間忘了動。
一個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滾圓,活像見了鬼一樣,滿臉不敢置信。
另一個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目光陰惻惻地從她臉上滑到身上,又從身上澀回臉上,那眼神藏著滿滿的恨意。
薑晚眼皮都冇抬一下,從她們身邊徑直走了過去,腳步半分冇停。
內心毫無波瀾。
兩個蠢貨。
一進廚房,撲麵而來的就是滾滾熱氣,灶台大得寬敞,灶上籠屜摞得老高,白濛濛的熱氣從縫隙裡往外冒,把整個廚房熏得霧氣朦朧,滿眼都是煙火氣。
切菜的婆子正站在案板前麻利地切蘿蔔,菜刀起落飛快,咚咚咚的聲響整齊又有節奏,一抬頭看見薑晚,手裡的刀猛地一頓,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滿臉皺紋都擠在了一起,看著格外親切:
“哎喲,這不是薑姑娘嗎?你怎麼突然過來了?”
薑晚一邊往食材櫃走,一邊隨口回道:
“靖王殿下到府裡了,大公子吩咐,讓我過來備些吃食送去宴客廳。”
婆子一聽“靖王”兩個字,立刻驚得哎喲一聲,把刀往案板上一放,往圍裙上擦了擦手,熱絡地湊上來,主動要幫忙:
“那可萬萬怠慢不得,是得好好準備準備,你一個人忙不過來,老婆子給你打下手!”
她說著就麻利地繫上圍裙,擼起了袖子。
外院的大廚房到底是正經排場,灶台寬大,鐵鍋齊全,各樣食材更是應有儘有,比燕淩雲院裡那個小廚房豐盛太多。
薑晚拉開櫃子翻找,很快就尋到一小盞燕窩。
她先用溫水將燕窩仔細泡發,又淘洗了半鍋白米,添上足夠的清水,灶膛裡塞進柴火,調成最小的火慢慢煨著。
她往灶裡添了根木柴,火苗輕輕舔著鍋底,發出劈啪的輕響。
廚房裡現成的精緻點心擺了一大堆,水晶素包、薄皮燒麥、桂花軟糕、棗泥酥點……薑晚挑了幾樣賣相最好、模樣最周正的,輕輕裝進白瓷碟,擺上蒸籠溫著,免得端上桌涼透失了口感。
可隻這樣,又顯得不夠用心。
薑晚索性挽起袖子,打算再現蒸兩籠新鮮的吃食。
切菜婆子已經幫她把麪糰揉得勻淨光滑,案板上撒了一層薄麵,她一邊飛快擀皮,一邊跟薑晚拉著家常,擀麪杖在她手裡轉得行雲流水,薄薄一張圓皮,三下兩下就成型了。
“薑姑娘啊,你最近身子……好些了冇?”
薑晚正低頭攪拌餡料,手上的動作莫名一頓。
什麼意思?
身子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