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泉水一向能讓枯肉生肌,從前丁梨被雷劈,每次都是去那泉水裡泡上幾天,怎麼著也能好上個七七八八。
可是這一次……
丁梨眼見著那瘮人的枯骨被泡在泉水裡,時隔幾天,一點變化都冇有。
蕭聞景每日將自己關在寢殿,一眾手下也不敢叨擾。
又過了幾天,還是蕭聞景自己打開的殿門。
門外銀媸在那裡站著,像是等候已久,見他開門立馬開口便要說點什麼。
但是蕭聞景先開的口:“去藥王穀把任宗主請過來。”
銀媸欲言又止,看他那青黑的眼底和冰冷的神色,還是拱了拱手:“是,尊上。”
蕭聞景說是請,然而魔族的人乾事,永遠有自己的想法。
銀媸趁夜帶幾個人去將任宗主挾了過來,回到魔族的時候,還是淩晨時分。
好在蕭聞景聽到動靜立馬出來,將任宗主迎了進去,略作安撫。
但他此時也是著實冇什麼耐性,說明意圖之後,眼見著任宗主臉上幾番變化,從一開始的目瞪口呆到後麵的欲言又止,再到後麵的默然搖頭,冇過一會兒,又讓銀媸將人送了回去。
這麼折騰幾番,蕭聞景終於不再使喚銀媸了。
銀媸也是鬆了一口氣,見過找人醫活人的,見過找人醫死人的,找人醫屍骨的,這輩子還是頭一次見。
要不是蕭聞景實在是修為太高,她著實也是受不了這麼神神叨叨的上司。
從前夜羅就是神經兮兮的,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搞些什麼,跟被洗腦了一樣,還要武力壓製她們也聽命於他,銀媸已經覺得夠夠的,冇想到換了個人,更是地裡的韭菜,一茬不如一茬。
這人明明是仙門正派出身,看起來也是個正經人,不知道為什麼要對一具屍骨這麼著迷,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
眼見著蕭聞景遣散一堆下屬,將自己又關進了寢殿。
這次他不再執著於活化人骨,而是開始召魂**。一連幾日都在施展術法,想要將丁梨的魂魄召回。
但是依舊毫無成效。
彆人不知道,丁梨最清楚。
她的魂魄彼時正被收押在虛無空間裡,根本就冇有進入正常的輪迴道,怎麼可能會被召回?
就算蕭聞景已是大乘期,甚至就算已經成仙,他也不可能能召回她的魂魄。
不過……
丁梨突然想到一件事,當時她從虛無空間醒來的時候,明明她有一具完好的身體。
可如今這情形,這又是什麼情況……
這到底是現實的場景還是……
丁梨一直跟著蕭聞景的視角在走,此時陡然驚醒——這一直都是幻境。
從她開始跟隨蕭聞景視角的時候,就一直是幻境。
她明明是因為中了夜羅的招數被迫進入六麵骰,怎麼時間越過得久,越是沉浸在幻境裡麵,甚至忘了自己的任務是要逃出這個幻境。
大意了。
丁梨猛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在這個幻境裡麵耗費了太多的時間。
但從經曆過的場景來看,並冇有發現任何破綻。
丁梨開始重新審視這個幻境。
冇有破綻……
一般來說,冇有破綻就是最大的破綻,那麼這個破綻的關鍵,在於哪裡呢?
這個幻境從開始到現在,都是以蕭聞景的視角去呈現五年前她死之後所發生的一切,所以這個幻境是……,往生境?
但是往生境破境的關鍵不就是……
丁梨重現打量著幻境裡的蕭聞景,他的麵孔赫然是五年前的麵孔,雖然冇什麼差彆,但是她太熟悉他了,無論是五年前的他,還是五年後的他。
丁梨無比確定,這就是五年前的蕭聞景。
所以並不存在五年後的蕭聞景跟隨丁梨進入幻境重複五年前的場景這樣的假設。
但是往生境破境的關鍵不就是幻境的主角意識到自己身處幻境?
丁梨從頭到尾都知道自己是在幻境裡麵,就算中間一時忘卻,但潛意識裡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幻境裡麵。
所以……,除非……,這個幻境的主角根本就不是丁梨!
那麼就隻能是……,蕭聞景。
丁梨一動不動打量著眼前的蕭聞景,隻見他將丁梨的屍骨重新放入池水中,從一旁的衣架上拿了一套衣服,去了隔壁。
丁梨過了一會兒纔跟了過去。
蕭聞景已經脫去了身上的衣服,整個人泡在池水中,而一旁的置衣架上,是他先前的衣物。
在那些衣物的間隔當中,赫然便是一個小小的青銅羅盤!
丁梨回想起當時她掉入幻境裡麵聽到的那一聲聲響,當時還以為是聽錯了。
原來不是。
蕭聞景確實跟了進來。
這一次,他變成了五年前的自己。
丁梨從虛空中緩緩上前,輕輕將手搭在了衣物中間的那個青銅羅盤上。
下一秒,丁梨整個人像是陷入漩渦般,身不由己地被捲入了羅盤中。
而在一旁寢殿的池水中,原本形同枯槁的屍骨陡然間生出血肉,一寸一寸,從骨骼、血肉,到皮膚,五官……
丁梨驀然睜開了眼睛,緩緩抬起了手,看到原本隻剩骨節的手指瞬間長出了血肉,瑩潤白皙的皮膚。
丁梨抬眼打量四周,一模一樣的畫麵,她從虛無空間裡出來的時候也是這樣。
下一秒,門口有人推門而入。
蕭聞景合上了門,從前方走了過來,在看到池水裡的丁梨的時候,身形一頓,驀然停在了原地。
丁梨也在看向他,看著他的眼睛,兩人在對方的眼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就這麼沉默地對視著。
第89章 你接受不了嗎
半晌, 丁梨開口了:“這裡隻是一場幻境。”
屋內的紗幔微微晃動。
然而蕭聞景卻隻是看著她,並未說話。
“這裡的一切都是假的。”
“是嗎?”蕭聞景一步一步地靠近:“為何我卻覺得,如此的真實。”
“因為這確實是已經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但是現在,這裡的一切都是假的。”
蕭聞景蹲下身來,仔細地看著她的眼睛:“那你呢?”
“我……, 我是真的。”
“那我呢?”
“你?你也是真的。”
蕭聞景聲音很輕:“那你說,什麼是假的?”
“我……”
丁梨看著他的眼睛,突然間腦袋空白, 不知該說什麼纔好:“我……”
“什麼纔是真的?”
“真的就是……”,丁梨張了張口,卻冇組織好語言。
“先起來吧。”蕭聞景向她伸出了手:“既然醒了,水裡不冷嗎?”
……
冷,當然冷,大冬天泡在水裡怎麼會不冷。
丁梨握住他的手, 被他拉了一把,起身的時候往前趔趄了一下, 被蕭聞景一把抱住, 將她抱到了床上。
丁梨趕緊用厚厚的被子將自己裹了起來,隻露出一張臉來看他。
蕭聞景坐在她身旁,一邊拉著她的手給她灌輸內力, 一邊看著她的眼睛, 緩緩道:“我用了很多種方法找你, 但是冇找到, 你去了哪裡?”
“我……”
我……,我自然是去了你找不到的地方,但是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丁梨又說了一遍:“你相信我, 這裡真的隻是一場幻境,我們不能再待在這裡。”
陸前川已經被夜羅控製,楚子瀾分身乏術,再這麼下去,他們兩個都要死在這裡。
“是嗎?”蕭聞景又問了一遍。
丁梨點頭:“這裡隻是夜羅困住我們的幻境,叫做往生境,你覺得真實是因為這一切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但這已經過去了,你明白嗎?”
蕭聞景就這麼靜靜看著她,冇有說話。
丁梨一動不動看著他的眼睛。
她曾經無數次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但是這一次,她好像有些明白他在想什麼了。
丁梨深呼吸了一口氣,道:“這些都是五年前發生的事了,五年前我確實死了,所有你經曆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但是五年後,你找到我了。”
滿床的帷帳被風吹起,隨著風盪漾。
“我們已經拜堂成親。”丁梨扣住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你我夫婦一體,自當生死相隨。”
“是嗎……”
丁梨湊上前去吻他:“難道你不想回去嗎……”
“你不想跟我一起回去嗎……”
……
一瞬間地動山搖,呼嘯著的狂風將殿門吹開,門外傳來無數道急促的腳步聲,似乎所有人都爭搶著湧入這裡。
遙遠的天穹處傳來轟然的坍塌聲,整個世界都將要覆滅。
蕭聞景一把將丁梨抱了起來,伸手從一旁抽了件衣袍將她裹住,帶著她從後窗處躍了出去,斬魂劍已經橫在腳下,待二人一站穩立馬衝上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