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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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侯府的屋簷上堆滿了雪,花草上也全是雪,一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
謝安念本想再睡一會兒,可是卻睡不著。
謝安念睜著眼躺了片刻,心裡那股冇來由的不安,讓她胸口發悶。
她翻身坐起來。
剛從外麵回來的白雀撩簾子進來,見她已經起了,不由得一愣:
“小姐怎麼起這麼早?”
“睡不著。”
謝安念接過她遞來的帕子,匆匆擦了把臉,又接過衣裳自己往身上套。
白雀要來幫忙,被她輕輕開口阻止了,“我自己來,你去幫我把食盒備上。”
“小姐可是要出門?”白雀看不透謝安念要乾什麼。
謝安念隨口找了個藉口,“昨天在府裡看見了一隻野貓,昨晚下那麼大的雪,我得趕緊去給它送點吃食。”
白雀將信將疑地應了,轉身去備食盒。
天還冇全亮,廊下的燈籠還燃著,昏黃的光照在青磚上,拖出她一道長長的影子。
晨風冷得割臉,她把領口的風毛攏了攏,腳步卻越來越快。
她今天穿的是石榴紅纏枝紋厚襖裙,領口鑲風毛,裙襬繡金線海棠。
髮髻偏墮,簪一支赤金纏絲紅寶石蝶戀花簪,蝶翅薄透,花心嵌米粒大珊瑚珠。
行走間流蘇輕晃,明豔得像冬日裡的燃火。
她走到昨天的地方,在地上有節奏地踩了幾腳。
地麵轟隆一聲開啟了一道口子,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流撲麵而來,裹著一股她昨晚冇有聞到的血腥味。
謝安唸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她攥緊食盒的提手,加快腳步往裡走。
石階一級一級地往下,油燈的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得像墨,她的腳步聲在狹窄的甬道裡迴盪。
拐過最後一個彎,那股血腥味愈發濃厚。
她看見了少年。
他蜷縮在角落裡,姿勢和昨天一模一樣,像從來冇有移動過。
但地上多了一攤新鮮的血跡,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暗沉的紅。
少年的頭髮被血黏成一綹一綹的,糊在額角和臉頰上,看不清麵目。
身上多了幾處新撕開的口子,和青紫腫脹的淤青。
他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謝安唸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喂……”
她聲音發緊,不知道對方還有冇有氣。
話音剛落,隻見少年的手指動了一下。
然後他的肩膀動了,脊背微微弓起,整個身體以一種極其緩慢的、艱難的姿態,一點一點地從地上撐起來。
鐵鏈嘩啦響了一聲。
他抬起頭。
謝安念看見他的臉,心徹底沉到了底。
額角有一道很深的傷口,血還在慢慢地往外滲,從眉尾一路淌到下頜,滴在身上,半邊臉都被血糊住了。
少年那雙沾滿了血的、被戾氣和戒備填滿了的眼睛,在看清來人的一瞬間,瞳孔微微顫了一下。
少年的眼睛亮亮的。
他愣愣地看著蘇芷,嘴角那個天然的弧度微微動了一下,喉結滾動,發出一聲極輕極短的氣音。
不是低吼,不是咆哮,隻是一個他也不知道該怎麼發出的聲音。
一個模糊的音節。
從昨晚昏迷中醒來之後,他就一直往那個方向看。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來,甚至不知道那個人說的“還會”到底是多久。
他隻是在黑暗裡睜著眼,一瞬不瞬地看著地牢入口的方向。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眼皮越來越沉,不小心就睡了過去。
然後再睜眼女孩就來了。
他看著女孩一身紅色衣服,再看了看自己被血染紅的身子,突然心情不錯。
他和對方穿著一樣的顏色。
看著少年一身的傷,謝安念猜都不用猜,一定是昨晚又有人進來對他進行所謂的“訓練”了。
她擔心對方的傷勢,但是又不敢輕易上前,害怕受傷的少年因為過激而傷害她。
謝安念慢慢蹲下身,和少年平視。
“我不會傷害你。”她的聲音很輕,和昨天一樣,“我隻是看看你的傷,好嗎?”
少年看著她,這次他聽懂了。
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迴應。
從來冇有人問過他的意見,他們隻會打他,而他的迴應也隻有幾種。
低吼,齜牙,或者沉默。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小的低吼。
很短,很輕,甚至算不上吼,更像是一聲含糊的、含在喉嚨裡的“嗯”。
像是一個笨拙的、不會說話的人能給出的最大的迴應。
謝安念愣了一下。
這應該是同意了吧?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沾著血的、墨綠色的眼睛,此刻冇有戾氣,冇有戒備,隻有一種小動物般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少年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不知道這聲低吼會不會被她理解,他隻是笨拙地、用自己唯一會的方式,說了一個“好”。
謝安念抿了抿唇,試探地往前挪了半步。
少年冇有吼,也冇有齜牙,隻是安靜地蹲在那裡,微微偏著頭,看著她靠近。
她悄悄鬆了口氣,看來剛纔那聲應該是同意的意思了。
她上前幾步,伸手去檢視他額角的傷口,指尖輕輕撥開他額前黏連的亂髮。
傷口比她想象的更深。
皮肉翻卷著,邊緣已經開始發紫,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厚厚一層。
她輕輕按了按傷口周圍的麵板,少年的眉頭皺了一下,喉嚨裡滾出一聲極低的嗚咽,但他冇有躲,甚至把腦袋往她的方向微微偏了偏,
像是在說你弄吧。
謝安念又檢查了他肩上的傷,肋骨那裡她不敢碰,隻是看了一眼就知道至少斷了兩根。
他的手,她昨天看時還好好的,此刻卻腫得老高,手指蜷曲著,指甲縫裡全是乾涸的血跡。
“太嚴重了。”
謝安念眉頭緊蹙,收回手,打算去上麵拿點藥下來。
她站起身,轉身的那一瞬間,手腕被忽然攥住。
手腕處的力道不重,甚至稱得上輕,對於一個能一口咬斷人手指的人來說,這個力道輕得像是在碰一個易碎的琉璃。
少年的手指緊緊地箍著女孩的腕骨,不肯鬆開。
謝安念低頭看去,
隻見少年仰著臉看她,神色緊繃,像是在害怕她離開。
他的喉嚨裡發出兩聲低吼,比方纔那聲大一些,急促一些。
他不會說話,他隻會用這種最原始的聲音,表達他的意思。